林楠一直待在军营里也不现实,让他亲自带领凤家军年纪也太小了,总要有个人统领,本来他是打算交给秦大的,可惜不成了。
林槊听着儿子条理清晰、近乎冷酷的分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你是说……你早看出秦大父亲死有问题,故意给他金子,约定三天后再见面的?”
林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这问题多余:“他爹一个队正哎,手底下五六十人,剿匪死了?就算是他倒霉,可袍泽呢?死后几个孩子连个肯明着帮忙的旧交都没有,哪哪都不对好吧?要是没有一个势力强大的仇家才奇怪了。”
他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带着点“计划落空”的郁闷,“我以为他是故意制造机会接近我。那至少说明,他有本事摸到我的行踪,也有胆量设计。”
他掰着小手指,一一道来:“我给他金子,他拿着金子买药也好,买粮食也好,必然引起人的注意。”
“他若能在仇家眼皮底下安稳躲三天,最后按时来到我面前,那才证明他有本事,够机敏,配留在我身边,值得我花心思栽培,以后帮我打理‘凤家军’。”
他摊了摊小手,一脸无奈:“谁知道……他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林槊目光复杂地落在儿子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那你可知道,正因为你这番举动,逼得他的仇人狗急跳墙,他虽然跑出来了,可他弟弟妹妹……却因此没了。”
林楠点点头,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知道啊。怎么了?”
疑惑的抬眼看向林槊,随后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透出一丝恍然,随即又变成了“爹你怎么这么不讲理”的无奈:
“爹,你该不会觉得,他弟妹的死,该怪我吧?我应该因此觉得愧疚?”
他没等林槊回答,就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口吻说道:
“我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扔下一小块馒头屑。两只蚂蚁为了抢它打起来了。最后抢到馒头屑的蚂蚁,该谢谢我给了它食物。那只被打伤甚至打死的蚂蚁……也只能怪自己不够强壮,运气不好。”
“我肯给秦大一个展示自己,追随我的机会,给他一条活路,他就应该感恩戴德。他的仇家要杀他,是他的仇家和他之间的事。他护不住弟妹,是他自己不够强。哪有反过来怪我的道理?”
“我是他爹娘吗?要处处为他考虑周全。”说到这里,林楠皱了皱眉:
“就是爹娘也做不到这一点吧。要不然他娘怎么不忍辱负重的活下去,反而让他小小年纪早早的撑起一个家,带着弟妹艰难存活呢?”
林槊张了张嘴,一时竟哑口无言。
林楠才懒得管林槊怎么想。
一个人的本性,哪是那么容易变的?
十几年后,林槊能为了其他儿女,眼睛都不眨地把原主这个亲儿子推进火坑,又能是什么好东西?
当时就真的紧急到非舍弃原主不可?
他那时候怎么不想个万全之策?
原主还是他亲儿子呢。
这会儿装什么大头蒜!
“我要回府,我想我娘了。”
秦大的娘不靠谱。赵玉英对他还是非常好的。
林槊点头应了。
他也需要时间,独自消化今天听到的、看到的,好好想想该怎么对待、又该怎么引导这个心智远超年龄的小儿子。
林楠在赵玉英怀里被心肝宝贝地疼了两天,林槊就回府了,并且对妻子宣布:“从今往后,凤哥儿的文武功课,我亲自来教。”
赵玉英莫名其妙:“你军务那么忙,哪来的工夫?”
“挤!时间挤挤总会有!”林槊态度异常坚决:“这事你不懂。就算再辛苦,我也必须亲自教他!”
赵玉英张了张嘴想劝说,可转念一想,丈夫肯花时间教导幼子,增进父子感情,对体弱又非长子的凤哥儿是件大好事。
便妥协道:“那……先试试。若你实在忙不过来,或觉得不耐烦,再请先生也不迟,反正凤哥儿还小。”
不耐烦?怎么可能不耐烦!
林槊是越教越上瘾!
那种学生一点就透、甚至能举一反三的教学体验,带来的成就感无与伦比!
更何况,这学生还是自己的亲儿子,快乐直接翻倍!
他起初确实存着“掰正”儿子的念头。
可教着教着,他反而觉得——我儿子,没问题啊!
一将功成万骨枯。
战场上要想获胜,哪一场不是踩着尸骨堆出来的?
为将者若把每个士卒的死都揽到自己身上,那仗也别打了,自己先愧疚死了!
慈不掌兵说的就是这个理。
他儿子不仅天赋异禀,更有与这天赋相匹配的、近乎冷酷的清醒心性。
这不是缺点,这是……天生的帅才胚子!
是老林家祖坟冒了青烟才求来的麒麟儿!
至于一岁多就显出这般心性是不是有点吓人?
嗨,老话说三岁看老,一个人的根骨心性,生下来就定了七八分。
他儿子肯把这些真实想法毫无保留地告诉他,那是信任他、亲近他这个爹!
他要是反过来嫌弃疏远,甚至戒备那还是人吗?配当爹吗?
再说了,害怕一个一岁多的孩子,笑死人了!
他现在最该教的,不是改变儿子,而是教会儿子如何藏锋守拙,莫要在外人面前显露这一面。
仅此而已。
反过来想想,要是真生出个秦大那样的儿子……林槊觉得,自己怕是死了都能气活过来!
这么一番翻来覆去的自我说服,林槊心中那点最初的惊疑与寒意,彻底被“吾儿类我”、“吾儿更胜于我”的巨大惊喜和骄傲所取代。
他看着正在有模有样练习握笔的小小身影,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这才是他林子锋该有的种!
林楠感觉到林槊的态度转变,心中满意,把手里厚厚的信折叠装好,他会写字了,怎么能忘记他亲亲好大哥呢?
虽然他们还没见过,但一母同胞,血脉相连,他怎么能独自享受父亲的悉心教导、母亲的百般疼爱呢?
必须和大哥好好“分享”他们在青州一家三口温馨美满的家庭生活。
务必让远在京城的大哥,也能身临其境,感受到这份浓浓的亲情才行。
大哥,你可要……好好品读弟弟的这份“心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