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太妃柔声劝着,说该给皇帝择一位贤德的皇后,也好有人管束管束年轻的帝王,太上皇听罢,心底只剩下无语。
他身为父皇,倾尽半生心力,尚且管不住已然亲政的儿子,指望一个外姓娶进门的媳妇,便能规训得了九五之尊?
这话说来,未免太过天真。
更何况,若是日后这位皇后真有那般手段,能左右皇帝的决断、影响朝堂政令,那么第一个容不下她、会痛下杀手的,绝非旁人,正是他这个太上皇。
皇权至上,从不容半点置喙与干涉,哪怕是枕边人,也绝无例外。
念头辗转间,太上皇心思骤然一动。
德太妃这番话,倒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由头。
他大可借着为皇帝甄选皇后的名义,召见几位朝中老臣,闲叙旧情、共话往昔。
他不必刻意谋划什么,不必展露半分夺权的心思,只需以太上皇之尊,安稳居于宫中,让朝野上下都看见他的存在。
往后皇帝若是行事激进、举措过激,那些心有反对的臣子,自然会下意识向他靠拢,寻他做个主心骨。
顺着这思绪往下延展,太上皇指尖无意识地轻叩了两下桌面,扪心自问,若真到了万不得已、朝局动荡的那一步,他会不会夺回皇权,重新登上帝位?
过往如潮水般在脑海中飞速闪现。那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俯瞰天下的荣光……
可直至此刻直面内心,他才清晰地察觉,即便真有那般境地,他大概率也不会选择重登帝位。
眼下的朝局,他不会在此时给皇帝使绊子,任由朝野因此动荡不安,让好不容易安定的江山再起波澜。
而放眼长远,为了林氏皇族的血脉传承、帝位平稳更迭,他更不能反复登临帝位,搅乱皇位传承的法度,给江山留下隐患。
这番理由,足够理智,也足够冠冕堂皇。
可任凭他如何说服自己,心底总有一处心绪,是他无法忽略、无法回避的,他不愿将儿子从帝位上赶下来。
他深知自己的孩子,性子执拗,骨子里藏着不服输的韧劲,一心要做这千古以来最伟大的帝王。
这般心高气傲之人,又怎么可能忍受被亲生父亲废黜、赶下帝位?
他此前与德太妃说,皇帝能凭自己的本事,从他手中接过帝位,他心中唯有欣慰。
这话,半真半假。
可那半真,也是真。
每每想起那日,皇帝步步为营、算计得逞,眉眼间尽是张扬肆意、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他心头纵然有被至亲算计的恼怒与不甘,可那份源自血脉的欣慰与畅快,也真真切切地涌上心头。
哪怕这份情绪并不浓烈,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他的孩子,天性便是如此,掠夺与占有,本就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这一点,他身为父皇,早已洞悉,不是吗?
熬过了最初被夺权的震怒与心寒,静下心来细细思量,他反倒有些释然。
他们父子,终究是注定要走到这一步的。
以皇帝桀骜多疑的性格,就不可能安分守己地等着他年迈传位。
即便他对皇帝倾尽疼爱、悉心栽培,儿子本性里的猜忌与野心,也注定了他不会全然信任自己这个父皇。
可即便皇帝多疑善变、野心勃勃,普天之下,他最信赖、最依赖的,依旧是他这个父皇。
如今回想起来,种种细节历历在目:皇帝年少时便直言要争这帝位,就连逼他禅位之事,也提前打了招呼,亲政后的诸多朝堂规划,更是第一时间跑来与他商议。
想到此处,太上皇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
他无比笃定,自己的孩子,是始终对他坦诚相待,是打心底里信赖他的好孩子。
这般想来,所有的心结尽数解开。
他终于彻底明晰,自己召见老臣,从不是要与皇帝争权夺利,更不是要制衡皇帝,而是想以自己的力量,护着年轻的帝王。
他要做的,是皇帝与满朝文武之间的缓冲,是朝堂矛盾的调和剂。
用自己太上皇的身份,抚平朝臣对新帝的疑虑,消解新帝施政的阻碍,护着儿子稳稳坐稳这江山,护着林氏天下长治久安。
可正是想明白了,太上皇心底蓦地腾起三分怒意,喉间滚过一声低叹,复又化作一句咬牙切齿的暗骂:“朕这个做父皇的,到底对你有多好?你这不知好歹的混账东西!”
后宫之中, 很快便流言四起。
说太上皇对十三皇子宠溺得无以复加,甚至私下里还感叹“这份疼爱,比当年对皇帝也毫不逊色”。
消息传到林楠耳中,他却难得地沉默了许久。
旁人或许会被这番操作迷惑,以为太上皇是在故意给他难堪,挑衅他的权威。
但林楠却看得通透。
太上皇这是彻底放弃了与他的权力博弈,不再把他视作对手,反而得以肆无忌惮地发泄自己积压的不满与委屈。
这便是人性的微妙之处——人的行为,往往与初衷背道而驰。
世人常不解,为何一句“为你好”,总让人感到无比反感与压迫。
多数人归咎于,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行伤害你之实。
但很多时候其实并非如此。
有些行为确实伤害了你,可他们那一刻的心意,是真的“为你好”。
正因为目的在他们眼中是善的、是正当的,他们便自觉理直气壮,全然忽略了方式方法的粗暴与伤害,只一味地想要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你。
这在被施予者看来,自然是强硬、霸道,且不讲道理的。
反之,若目的本就是邪恶的、算计的,心中自然先有三分心虚。
他们怕你察觉真相,怕你不上当,所以会将说辞包装得漂亮动听,温情脉脉。
此刻的太上皇,正是前者的写照。
若他真的还在暗中谋划着重登帝位,那他此刻反而会极力收敛锋芒,刻意展现出自己无害、对林楠疼爱的模样,以此来降低林楠的警惕。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发泄,这恰恰说明,他已将“父子亲情”置于“皇权博弈”之上。
林楠望着殿外沉沉天色,轻声叹息一声。
他从来没有忘记,他只是个来完成任务的局外人,注定要辜负太上皇这份父子情谊了。
原主早已明言与太上皇父子情断,再无转圜余地。
那么他占据了这具身躯,就绝不会因太上皇如今的纵容袒护,就动容心软,更不会更改既定的心意。
要怪,就怪太上皇当初对原主太过狠绝,亲手斩断了父子间的最后一丝情分。
而他,不过是个替原主来讨债的人。
想通这一节,林楠心中最后一丝涟漪也归于平静,心安理得地将这份父子纠葛抛诸脑后,全心投入自己的事宜之中。
而太上皇这边,接连等了好几日,始终没等到皇帝气冲冲地前来对质、争执,心中越发憋闷,当即传唤了高有成的徒弟:“皇帝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那太监一听这话,吓得当即跪倒在地:“奴才不敢私自窥伺陛下行踪,还望太上皇恕罪!”
看着他这副胆小怯懦的软骨头模样,太上皇只觉得满心扫兴,挥袖怒斥:“滚吧!你跟你师傅比起来,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话音落下,太上皇想起惨死的高有成,本就不痛快的心绪,又添了三分恼怒:那个逆子!竟敢直接让人打死了高有成!
高有成是什么人?
那是自幼陪着他一同长大、感情深厚的近侍,更是看着皇帝长大的,皇帝却如此狠厉,丝毫不顾念旧情!
太上皇在殿内踱了两圈,越琢磨心头越窝火,打定主意要给皇帝找点麻烦、添些堵心的事。
很快,叶承勋被传召入宫。
太上皇言语间处处挑拨,还刻意提起他早逝的长子,意在勾起他的悲痛与怨怼,怂恿他去给皇帝制造事端、从中作梗。
叶承勋面色有几分怪异。
他的长子叶元,当年一时莽撞,私自带年幼的太子出宫。
彼时太上皇盛怒之下,当即下令重责六十廷杖。
叶元受刑后高烧久治不退,最终年纪轻轻便丢了性命。
这是众所周知的版本。
可实际是当初太上皇带着当今离开后,看守书阁的小厮就给他递了一张当今留下的书信。
那上面写明让他之后帮助叶元假死,远赴江南。
那封信上透露出的谋划,给他带来的震撼是难以言喻的。
当今那时候多大?
三岁而已!
那时叶承勋就甘愿死心塌地效忠新帝了,毕竟规划若是一朝落地,便是足以安邦定国、名垂千古的旷世功业。
他本就野心满腹,事业心极重。
长子就是真的早逝,令他悲痛难抑,但青史留名、百世流芳的诱惑,同样足以撼动人心,难以抗拒。
当时他心中只剩一个念头:若真因叶元鲁莽行事,伤及了尚且年幼的当今,莫说太上皇追责,他身为父亲,都会亲手打死这个逆子。
可听太上皇现在这话里话外的意思,竟是还不知道当年的实情。
叶承勋斟酌着言辞,尽量委婉,但话里话外透露几个意思。
当年是叶元行事轻狂不知分寸,私携储君擅离宫禁,本就是触犯大忌,险些连累整个家族,他死有余辜。
而身为父亲,自己常年深陷朝堂纷争,忙于权术周旋,对儿子疏于管教约束,才纵容他酿成大祸,这份过错,他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是臣真的有仇恨,当年下令重责叶元的可是您啊!
前前后后仔细盘算,无论从哪一方算起,这笔旧账,都万万算不到当年才年仅三岁、还是个稚童的当今头上。
太上皇听着叶承勋言语间满是敷衍、刻意推脱,心底顿时生出几分不悦。
他不肯就此作罢,又接连召见了数位朝中重臣。
可结果却大出太上皇意料,这些老臣的态度竟是出奇一致,个个都对新帝忠心耿耿,分毫没有动摇之意。
一众重臣:他们也实在没办法。
当今陛下给的实在太多,哪怕是展望未来的宏图大饼,也被他画得又香又甜,前程可期,谁又愿意再回头依附已经放权的太上皇?
太上皇望着空旷清冷的殿宇,怔怔出神,心底一片茫然。
原来自己满心揣着的退让、暗藏的父爱与庇护,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厢情愿?
要不然呢?
林楠从始至终,都不曾寄希望于太上皇念及父子情分,或者顾及朝堂安稳,便主动妥协、甘愿退让。
他利用局势是一方面,可他也不会赌太上皇就真的能理智的克制住自己。
但凡出手,就一定是有了万全之策。
太上皇到此刻都浑然不知,就连他身边最亲信的近侍高有成,早已暗中归顺了林楠,成了他的心腹之人。
因为林楠曾向高有成许诺,许给他如同前朝三宝太监那样,一个波澜壮阔的后半生。
算算时辰,这会儿高有成应该已经登船,踏上路途了。
林楠兑现了对高有成的许诺,也借着这一步,在江南稳稳埋下了一枚暗棋。
他本就从不寄望太上皇会因父子私情主动退让,自然也不会对陈鼎、钟继恒夫妇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夫妇二人终究还是查清了真相,知晓了昔日身边的陈正南,本就是太子林楠,如今更是九五之尊。
林楠亲自召见了二人。
钟继恒望着高居御座之上、威仪凛然的林楠,嘴唇微微颤抖,艰涩开口问道:“陛下究竟是错换身世的陈正南,还是自始至终,都是太子林楠?”
林楠并未正面作答,反而淡淡反问:“在娘心里,是更愿我是那个被换错人生的陈正南,机缘巧合顶替太子登上帝位;还是更愿,我从一开始就是心怀算计、刻意布局的太子?”
钟继恒久久默然,良久才哑着嗓音,避开了这个问题:“明安那孩子心性实在,总觉得亏欠了你,这些年一直一心一意替你筹谋打算。”
“正北、正西天资寻常,但我和你爹教得端正,品性敦厚,也真心疼你这个从小受尽苦楚的弟弟。”
林楠给出保证:“两个哥哥和明安,都是心地良善之人。”
一旁的陈鼎伸手扶住身形微晃的钟继恒离开,回去的路上释然道:“这样也好。红莲教和我们彻底没有关系了,让孩子们摆脱了反贼的身份隐患,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