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晗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自己都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呢，反问了一句：“你这是干嘛呢？”
林楠下意识看了板着个脸的吴曼一眼，又看向吴晗，眼里满是‘咋了这是？’的询问。
大概也是心思不在这，说话就显得不太连贯：“啊……我这……他们孩子玩过的……我消消毒。”
吴晗完全没觉得有问题。
吴曼注意到了这一眼，心里的火噌地就蹿上来了，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只觉得这是林楠这个姐夫不熟练的撒谎找借口呢。
这是嫌人家孩子？
这是嫌她碰过啊！
一个人的态度怎么能短短时间变化这么大？
要是林楠从一开始就客客气气、保持距离，她或许还没这么难受。
可他偏不。
甚至就在几十分钟前，还说那些掏心窝子暖人的话。
结果转头就嫌弃她，躲脏东西似的躲着她。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可以这样！
可她还没办法大声质问，说你是不是嫌弃我可能得了脏病？
这叫人怎么说的出口？
而且问了又怎么样？
看林楠的表现就知道了，人家就是嫌弃啊！
自己不要脸面的直接问，非逼着人家违心的否认，说不嫌弃你。
有什么意思？
而且，因着林楠这避之不及的态度，她心底也藏着一层说不出口的恐惧。
林楠，这个之前对她挺好的姐夫，只是因为怀疑她“可能有问题”，就完全变了个人一样。
那要是真把这事挑明了……
她姐会是什么态度？
爸妈呢？
她敢赌吗？
她能赌吗？
她想赌吗？
寒意从心底涌向四肢百骸，不仅冷，还满是无助，明明处在人群中，却像是被扔到了空无一人的漆黑孤岛上。
吴晗完全不知道这三两句话的功夫，吴曼脑子里在想什么，她就看见吴曼怔怔的盯着林楠手里的玩具小球，突然就落下泪来。
吴晗：“……”
丈夫显然也被搞得一头雾水，有些尴尬的把湿漉漉的被妹妹直勾勾盯着的小球塞在自己手里：“呃……你们姐妹聊……我还有点没洗完。”
说完就又钻到卫生间里去了。
吴晗看了看手里的小球，又看看哭的委屈的不行的吴曼，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无奈道：“别哭了。多大人了。你都当妈了，让倩倩看见像什么样子。”
吴曼哭的一抽一抽的：“当妈的我就不能哭了？凭什么？”
这话一出口，就想起林楠刚刚跟她说过了，更难受了。
倩倩听见声音跑过来，看见吴曼哭也开始瘪嘴，眼圈一下就红了：“呜呜妈妈不哭。我……我保护妈妈。”
吴晗把手肘搭膝盖上，一只手掌做着半边脸，一只手里把林楠递给她的小球反复捏扁，满心无语的看着旁边抱头痛哭的娘俩。
她要不也哭一哭算了。
丈夫不太好掺和，直接躲了。
父母也不出来，大概是不愿意再进一步激化矛盾。
可把她留这，她能干嘛？
吴曼现在显然是情绪上头，不能沟通的。
她能不能也跑啊？
眼神落在倩倩身上，吴晗问：“倩倩，弟弟呢？”
倩倩抽噎道：“姨父那会儿就把弟弟抱走了。说弟弟要睡觉了。”
吴晗下意识看了一眼表，这才几点？睡什么觉？
还没想明白，就见吴曼噌一下站起来了：“我们这就走，用不着你们嫌弃！”
吴晗就赶紧拦：“妈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嘴硬心软。别管说了什么，怎么可能真的嫌弃你，嫌弃倩倩。”
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吴曼喊的那一嗓子她是听见了的。
“再说了大晚上的你折腾孩子做什么？从小到大这破脾气，你要走你走。”
倩倩抱着吴曼，半回头眼睛鼻头红红的看着吴晗：“大姨，别赶我妈妈走。你要是嫌弃我妈妈，我跟我妈妈一起走。”
吴晗赶紧蹲下，摸摸她的头：“哎呀，宝贝。大姨说那话的意思是不让你妈妈走。那是说反话呢。”
“你今天拿着小饼干盒找姥姥是不是也说‘姥姥，我马上吃午饭了。不能再吃小饼干了’，你说那话其实是不是想吃啊？”
“这是一样的。明白吗？”
倩倩抿着嘴点了点头，不太高兴的嘟囔道：“姥姥没让我吃。还夸我真乖。”
吴晗好悬没笑出声，再说话就带了几分笑意：“姥姥年纪大了嘛。”
“不过我们倩倩就是聪明啊。知道姥姥不是舍不得让你吃。是觉得咱们得好好吃午饭，这样才能……”
她把声音拉长，倩倩自然接话：“长的壮壮的。”
吴晗继续道：“哎，对嘛。不过你妈妈是个小笨蛋，她没有倩倩聪明，误会姥姥了，才生气的哭，还要闹着大晚上走。”
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吴曼：“倩倩这么聪明，帮姥姥和你妈妈解释清楚行不行？”
吴曼看着吴晗轻声细语的和女儿说话，逐渐平静下来，理智回归，可心里还是想：你才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
你要知道了，还能这么轻松的说出不嫌弃吗？
就算你真的不嫌弃……
可你有儿子了，你难道不用为孩子考虑？
那个时候再处处隔离开自己，和嫌弃又有什么区别。
别说什么普通接触不会传染。
知道了又怎么样？
谁会让自己的孩子频繁接触这么一个人？
想到这，吴曼突然意识到，要是她突然知道姐夫有脏病，也会拘着倩倩不和他接触吗？
她没办法骗自己，会的。
甚至都可能劝姐姐离婚。
这有错吗？
真到了这一步，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姐夫再好，姐姐才是她的亲人。
这么一想，姐夫的行为反倒变得可以理解了。
更何况，她并不敢百分百保证自己真的没问题。
万一真的携带，不注意传染了姐姐，爸妈，传染了小宇，不用谁谴责她，她自己都会恨死自己的！
所以……姐夫这样看起来不近人情，其实是出于理性的，是正确的做法，是人之常情？
人家没喊破，还是照顾了她的面子和自尊心？
吴曼想通这一点的时候，并不觉得什么释然轻松，只觉得一股气堵在心口，恨不得直接什么也不顾原地啊啊啊啊的发疯。
当然，她最后也只是满心憋屈道：“我带倩倩走，是真有事。”
她要明天紧急和倩倩去医院做个筛选。
吴晗看她神色，知道这说的是真话，也看出她不想说，只好问：“明天晚上过来吃饭吗？”
吴曼出结果之前不想再来了，含糊道：“看情况。”
吴晗就没有再追问了，亲人之间也是要有一些边界的。
作为亲人，我会在你掉入水中的时候向你伸手，可你要是拒绝，那我也就只好看着你淹死了。
吴晗妈妈确实更喜欢吴晗，除了吴晗嘴甜性子活，聪明之外，更多是因为吴晗性格更像她。
就像当初吴曼执意嫁给她前夫，吴晗妈妈劝了不听，之后该给的陪嫁给了，其余的直接放手。
好好把吴曼母女两个送走，吴晗才察觉出自己衣角湿了一块，伸手掏了掏衣服兜里，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顺手把那个玩具小球装兜里了。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一下。
她把小球随手放门口的架子上，路过卫生间的时候，不知道林楠什么时候忙活完了，大概去卧室了吧。
继续往前，到了父母卧室门口，敲了敲门：“爸，妈？”
吴晗爸爸：“进来吧。”
吴晗推门进去发现自己爸在给自己妈按穴位，凑过去关心道：“妈，好点了吗？”
吴晗妈妈没好气道：“暂时死不了。”
吴晗眼睛左移，嘴角下撇：“妈，你有气也别冲我撒啊，我又没招你。”
“你有能耐冲吴曼使去。”
吴晗妈妈：“都是不省心的。”
吴晗没接这话，好奇道：“你怎么跟曼曼吵起来了？”
吴晗妈妈看着她，不知道怎么说。
说什么？
说我觉得你妹妹和你老公要是以后一起上下班不合适，提醒了一下，你妹妹就莫名其妙发疯了？
她一开始也不知道小女儿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
刚刚两个女儿在外面说话的时候，丈夫也问了为什么闹起来了，还说：“我知道你对曼曼离婚这事心里有气。可也不要老是拿这个事说话，孩子心里也难受呢。”
“道理什么时候教不行？别在这个关头老刺激她。慢慢来。”
谁刺激她了？！
吴晗妈妈就把事情低声说了一遍，找吴晗爸爸评理：“你说我冤不冤？我不是为她好？我哪一句有那个嫌弃她，还嫌弃倩倩的意思了？”
吴晗爸爸皱着眉头琢磨了琢磨：“你说，曼曼这么大反应……”
老两口眼神一对，吴晗妈妈心里咯噔一下。
有可能吗？
小女儿可能对大女婿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为什么没有可能呢？
她这个大女婿不是她夸，除了忙点，那真是没有别的缺点了。
就说一点，一起住也差不多两年了，那在一起哪有没摩擦的。
那舌头还会碰着牙呢。
可就是不怎么高兴，她这大女婿也没说过一句不好听的，没给他们脸色看过。
还经常说他们带孩子辛苦，隔一段时间就给他们买点营养品什么的。
这么些年，跟大女儿顶多拌两句嘴，但从来没真的吵起来过。
身材有些发福，可长的也算俊俏。
再想着小女儿回来了，大女婿忙前忙后的，跟倩倩相处的也好。
她信，小女儿不会真的做什么的。
她的那些提醒，说白了也是不想叫人说闲话。
可小女儿心里有没有动过想法，能保证吗？
看着面前一脸询问的大女儿，吴晗妈妈最终说：“我是她妈，说她两句怎么了？”
“她离了婚，还挺光荣是不是？”
“我早就说过让她不要嫁不要嫁，她听吗？”
“现在过不下去了，又一声不吭，招呼不打的就说离就离。”
“还不是要我给她看孩子。她肆意任性，我得给她买单，还连句抱怨都不能有了？”
就这样吧，哪怕小女儿没这个心思，那话也不能跟大女儿学。
要不然本来没事儿，也要有事儿了。
当然说的这话，也不能算是假的，她也是真为了这个有些生气。
也正因为是真的，吴晗才觉得纳闷，回去了和林楠嘀咕：“我了解我妈。你要说她为了我妹妹的事生气，我信。”
“这种生气，不仅是因为我妹妹离婚，也有平静的生活突然生出波折的烦躁。还有对我妹妹前夫那一家的厌恶。”
“可你要说我妈在我妹妹刚回来，人生刚遭遇重大挫折，没有安定下来的时候，说些嫌弃的话，我不信。”
林楠一副思考的样子：“你妈承认，你妹妹明显也是这么认为。”
“她们都跟你撒谎，有事瞒着你？”
听着这明晃晃的质疑，吴晗问：“那你说是因为什么？”
林楠：“要我说啊。你就是想的太复杂了。”
“那怎么就不能是跟你妈说的一样，她就是气不顺，说了几句不好听的，你妹脾气也大。两人就吵起来了。”
“我也理解你的意思。可人不是机器。怎么就不能有破防，口不择言的时候？”
“小宇这个时候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你爸你妈岁数也在那呢。带他一个就有点吃力了。说是倩倩大了，可也不能真的给口吃的就不管了啊。”
“两个孩子白天是不是还打起来了？”
吴晗跟他解释：“妈和我说了，是小宇先跟倩倩动的手。”
林楠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孩子之间嘛。吵吵闹闹的很正常。我是说，爸妈看两个孩子的辛苦程度根本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那是大于二。”
“所以我觉得你妈要真说了点什么不中听的，挺正常。”
“反倒是你妹，你之前跟我提过你妹脾气大，我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
吴晗忍不住道：“那我妹心里肯定也不好受。”
林楠就很公正道：“可说句不好听的，你妹不好受她自找的。在你妹和你那前妹夫之间，那我肯定站你妹。你妹妥妥受害者。”
“可在咱妈和你妹之间，那我必须站咱妈。”
“咱妈就是说些不好听的，你妹和人吵起来，说破大天去，你妹也不对。”
吴晗垂眸想了想，觉得裁判林楠说的很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