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早已不再挂念长沙的九门过往。
如今他眼里只有眼前的柴米油盐。
每日诵经修行、做饭扫院,安稳度日,便是最好的归宿。
饭后无事。
黑瞎子拉着张麒麟在院中闲逛,熟门熟路地介绍山上的一切。
“这边是师叔种的菜地,青菜黄瓜样样有,纯天然无污染。
那边是师傅的炼丹小室,放心,从来不炸炉,顶多有点烟。
最边上是我新盖的院子,以后你就住我那边,清净自在,没人打扰。”
张麒麟静静听着,目光扫过整洁的院落、繁茂的草木,眼底掠过暖意。
他常年孤身一人行走世间。
这般烟火温柔的日子,于他而言,实在难得。
廊下,齐铁嘴收拾完碗筷,便坐在一旁温习道门手势功法。
他手法娴熟流畅,抬手落手、步伐口诀,无一错漏,认真肃穆的模样,全然没了平日的散漫,妥妥的严师模样。
黑瞎子平日里的功法,多半是他耐心手把手教出来的,细致又稳妥。
齐无坐在一旁翻看古籍,偶尔抬眼瞥一眼两人,见师徒二人一个认真教、一个用心学,分寸得当,便不再多管。
山上的日子,本就该这般松弛自在,无需刻意管束,随心修行、安稳度日,便是正道。
傍晚时分,晚霞染红半边山。
黑瞎子兴致勃勃,拎着自己囤的瓜子栗子,拉着几人坐在院前石阶上纳凉。
几人随意散落坐着,嗑着干果,吹着晚风,听着林间鸟鸣虫叫。
齐铁嘴望着漫天晚霞,轻声感慨:“还是山上好,无风无浪,岁岁安稳。”
齐无淡淡应声:“心静,便是安稳。”
黑瞎子靠着栏杆晃悠着腿,笑得眉眼弯弯:“那可不!以后咱们就守着这座山,日出修行劳作,日落闲谈纳凉,岁岁年年,自在逍遥!”
身侧的张麒麟抬眼望向天边晚霞,清冷的眉眼渐渐柔和下来,点了下头。
从此山高路远,清风为伴,良友相随,往后岁岁年年,皆是安稳喜乐。
日日是好日,年年皆安然。
山上的日子,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齐铁嘴每天早上照例要起来洒扫庭除,把三清殿前头的落叶扫得干干净净,然后点香、念经、跪香。
不过现在跪的时间短了,师姐说意思到了就行,不必真把自己跪成个木头人。
他听了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头天晚上就多做了两个菜,还特意给师姐炖了只鸡。
齐无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把松子慢慢地剥,剥好了也不吃,搁在小碟子里攒着。
黑瞎子从旁边经过,探头一看,嘿了一声:“师傅,您这是给松鼠攒口粮呢?”
齐无眼皮都没抬:“给你师叔攒的,他昨天说想吃松仁玉米。”
黑瞎子啧啧两声:“师叔真是好命,师傅您对我可没这么上心。”
“你对我的上心体现在哪儿?是上个月炸了我一炉丹,还是前天把我晾的草药全淋了雨?”
黑瞎子立刻闭嘴,转身就跑,嘴里喊着:“哑巴!哑巴!师傅骂人啦!快来救我!”
张麒麟正坐在院子角落里磨刀,只是装作没听见,瞎子胡闹呢。
黑瞎子捂着胸口做伤心状:“哑巴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对瞎子可好了,瞎子说东你绝不往西。。。。”
张麒麟磨刀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我以前也不惯着你。
齐铁嘴端着茶从屋里出来,看这热闹场面乐得直笑。
“哎呀,你们俩别闹了,师姐好不容易心情好,别给气着了。来来来,喝茶喝茶,我新泡的菊花枸杞,降火的。”
黑瞎子凑过去闻了闻:“师叔,你这茶不行啊,不够劲儿,改天我下山给你带点好的,龙井、碧螺春,随你挑。”
齐铁嘴摆摆手:“不用不用,山上的野菊花就挺好,喝惯了外面的反而不舒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是真的觉得好。
偶尔梦到佛爷,也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齐无把剥好的松子推到他面前:“吃吧,别站着了。”
齐铁嘴高兴地捏了一小把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松鼠:“师姐最好了。”
黑瞎子在一旁看着,觉得自己这个师叔确实是个人物。
拿得起放得下的本事,一般人还真没有。
他转头看了看哑巴,这家伙已经把刀磨完了,正用一块鹿皮细细地擦着刀身,日光底下刀锋亮得晃眼。
“哑巴,你觉得山上怎么样?”
张麒麟想了想:“清净。”
“那你就一直住着呗,反正你也没地方去。”
张麒麟嗯了一声。
黑瞎子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差点把齐铁嘴手里的茶杯撞翻。
“师叔小心!”
齐铁嘴稳稳地端着杯子,白了他一眼:“你这猴儿似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回头让师姐给你加两节静坐课。”
黑瞎子立刻老实了,缩着脖子躲到张麒麟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讨饶:“别别别,师叔我错了,我给您捶背赔罪成不成?”
齐铁嘴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山里的季节比山下分明。
春天满山遍野的野花开得热闹。
夏天树荫浓得化不开。
秋天柿子熟透了红彤彤地挂在枝头。
冬天落了雪,整个道观都裹在银白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齐无每年春秋两季要下山采药,黑瞎子必定跟着,背篓、药锄、干粮水壶一应俱全,比谁都积极。
他腿脚快,眼力也好,总能找到些稀罕药材,齐无嘴上不说,心里对这个徒弟是满意的。
虽然爱闹腾了点,但该学的一样没落下,悟性也好,将来独当一面是不成问题的。
采药回来,路过山脚一个小镇,正好赶上集市。
黑瞎子一头扎进人群里就不见了踪影,齐铁嘴拉着小毛驴在路边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黑瞎子大包小包地挤出来,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师叔!糖炒栗子!刚出锅的!”
齐铁嘴接过油纸包,手心顿时暖烘烘的,剥了一颗塞嘴里,又糯又甜,香得很。
他眯着眼睛笑:“还是你有心。”
黑瞎子嘿嘿一笑,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还有这个,给师傅的,桂花糕,镇上最有名的那家,排队排了好一会儿呢。”
“师傅,你说哑巴在山上住得惯不惯?他话那么少,会不会闷得慌?”
齐无:“。。。。。他要是闷,就不会留下来了。你当他跟你似的,三天不说话就难受?”
黑瞎子摸摸鼻子:“那倒是。”
等回了山,天已经擦黑了,远远就看见道观门口亮着灯,张麒麟站在灯下,手里拿着本书不知道在看什么。
黑瞎子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哑巴!给你带了栗子和大鸡腿!”
张麒麟抬眼看了看他,接过油纸包,眼睛眯起来说了声:“谢谢。”
黑瞎子笑得跟朵花似的:“不客气不客气,咱俩谁跟谁啊。”
齐无吃了口桂花糕,然后给了齐铁嘴:“给你吃,太甜了。”
齐铁嘴:。。。。。。
是桂花糕甜吗,不是,是人太甜了。
他笑着摇摇头,也进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