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说话之间进了城。
忘忧海的城墙不高，而且参差不齐，有石头筑的，有用砖垒的，还有用土夯的，一段一段城墙拼凑在一起，像是不同年代各自为政的手笔。
范离本打算让大军驻扎在城外，毕竟他们只是住一个晚上就走。
姜奎诚恳邀请：“范将军有所不知，城外不安全。一到晚上，四处都是狼叫，成千上万的狼群说来就来。再者，陛下把我忘忧海的四万多守军都抽调去了昆都，如今营房都空着，你们挤挤能住得下。”
范离想了想，没再推辞。
于是大军进了城。
城里的百姓大多是牧民，看到外来的军队似乎有些害怕，远远躲着，妇人把孩子拉进屋子，汉子们站在远处交头接耳，目光里带着几分警惕。
姜奎叹了口气，低声解释：“南晋的军队来的时候，和当地牧民闹了点不愉快。他们……唉，不说了。”
范离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当下向孙铁命、杨劲、韩成略以及赵安几人吩咐：“安顿下来之后，所有将士以营为单位，再组织一遍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学习，一个不许落下。”
众人齐声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更让众人感到惊奇的是，进了第一道城墙，里边还有第二道，再往里走，居然还有第三道。
范离回头看了姜奎一眼。
姜奎笑着解释：“这些城墙都是牧民自发组织修的。每隔几十年，人多了，城不够住了，就往外扩一圈。日子久了，便成了这个样子。”
范离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五环之歌。
他能从这些城墙中看到这座城的发展轨迹，也能看到草原上的人怎样一点点把荒野变成家园。
营房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屋，墙厚顶沉，窗子开得极小，是典型的草原格风建筑。土屋之间有大片空地，正好用来停马歇脚。
姜奎站在一旁，看着汉军分配营房，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手下的兵，每一次换防分营房，都要吵上半天。
不是这个嫌离水井远，就是那个嫌马厩太偏，分到最后总有人骂骂咧咧。
可眼前这支汉军，整个队伍在分配营房时井然有序，几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队正一声令下，士卒们便各奔各屋。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五万人马便安顿得妥妥当当。
姜奎咂了咂嘴，扭头对段青玄低声叹道：“这……就是范将军带出来的兵？”
段青玄撇了撇嘴：“他懂个屁！”
晚上，姜奎举办了隆重的欢迎宴会。
因为没有那么大的地方，所以就在军营里犒劳汉军。
军营里升起了篝火，姜奎命人送了几千只杀好的羊过来。
范离把孙铁命叫过来：“传令下去，兄弟们一路吃方便面辛苦了，今晚涮火锅。”
号令一下，全军欢腾。
段青玄眼前一亮。
姜奎和叶西宁却没搞明白涮火锅是什么意思。
以前像这种犒军，都是几十个人围在一起把羊烤了，大家分食。这“涮火锅”又是什么新鲜吃法？
紧接着，他们便看到汉军熟练地把一大堆篝火分成几小堆，篝火上架起一口口锅，每口锅前围着十个人，十人为伍。再然后，伙夫拿着像酱块一样的东西扔进锅里，马上香味就飘了出来。
那是一种姜奎从没闻过的味道，浓烈、醇厚，光是闻着味，他已经能幻想出那锅里煮出的东西有多好吃。
姜奎为了接待汉军确实花了一番心思，除了烤羊，还准备了各种当地吃食，但大多以肉类为主。
范离婉拒了姜奎单独设宴的邀请，没搞特殊化，命王景修和韩成略在营房前的空地支起一堆篝火，架上锅烧上水。他自己也找了口锅，蹲在火边，跟普通士卒没什么两样。
姜奎起初还有些不安，觉得慢待了远道而来的援兵。直到看着汉军士卒分工明确，支锅的支锅、切肉的切肉，没一会儿，诱人的香气就顺着晚风飘得满营都是，他才忍不住凑上前看新奇。
段青玄搓着手蹲在范离那锅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滚沸的红汤，催着快下肉。
姜奎最后被范离让到了他这堆篝火旁，看着锅里翻滚的浓汤，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范将军，这就是你说的……涮火锅？”
范离笑着夹起一块羊肉，在锅里涮了涮，然后放进嘴里，冲他抬了抬下巴：“老将军尝尝就知道了，新鲜的羊肉，就得这么吃才不浪费。”
姜奎依样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滚烫鲜香的味道瞬间炸开在舌尖，那味道让他感觉到这些年他吃过的羊全特么浪费了。
叶西宁也夹了一块，细细品了品，他又想哭了。
姜奎让人送来了酒，将士们都一一接下，却没有一个人喝。
姜奎见状有些纳闷，转头看向范离：“莫非我这酒不对味？”
范离笑着解释：“军中规矩，行军作战期间不得饮酒，只允许庆功时开禁。战事没了结，不能破了规矩。”
姜奎听完肃然起敬，竖起大拇指：“好！范将军治军有方，姜某佩服……那将军自己喝几杯，总没问题吧？”
范离回头，看向旁边一个篝火堆，赵安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于是摸了摸鼻子：“要不，还是算了吧……”
谁知范离话还没说完，身旁一个声音响起：“我可以喝，我是随军家眷。”
范离懵了，转头看向澹台若风。
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明暗交错，那双清澈的眸子正静静地望着他。他忽然想到澹台若风的身世，严格来说她算是西凉人被掳到北元，眼下应该是触景生情，当下向一旁的王景修吩咐：“去，拿坛酒来。”
姜奎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我陪夫人喝！”
叶西宁也在一旁起哄。
一旁段青玄直接捂住了脸。他太知道这女人的酒量了，属于不会醉的体质，一坛接一坛往下灌，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王景修很快抱过一坛酒，范离刚接过酒坛，动作便停住了。
众人不明所以，齐齐看向范离。
范离放下酒坛慢慢站起身，看向北方，缓缓吐出四字：“准备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