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山路在夜色里像条弯弯曲曲的黑蛇,走起来格外费劲。姜山固扛着板车的绳索,粗麻绳勒得肩膀生疼,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把后背的粗布背心浸得透湿,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嘴角的笑意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板车里装着的,可是能让知青点所有人高兴好几天的“宝贝”。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老李突然压低声音哼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调子跑得有点远,却带着股说不出的温柔。
姜山固和另外两人立刻用气音跟了上去,四个人的声音混在风里,轻飘飘的,生怕惊动了山林里的夜鸟。这在平时敢都不敢想的“抒情”,此刻却成了最好的减压阀,把刚才在图书馆受的惊吓都冲散了不少。
姜山固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本用自己贴身内衣裹着的《居里夫人传》,硬邦邦的书脊隔着布料传来温度,心里忽然就暖烘烘的。
以前总听人说“甜蜜的负担”,他今天才算真懂了——这书揣在怀里沉得慌,可一想到往后能在煤油灯下读居里夫人怎么发现镭,再沉也觉得值。
等回到知青点,姜山固第一件事就是给这些“宝贝”找地方藏。他的藏宝处简直是个小工程:先把炕席掀开,在炕砖底下抠出个巴掌大的暗格,放几本薄一点的小说;又在墙角的泥巴墙里掏了个洞,用油纸裹好书塞进去,再把泥巴糊回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连平时挑水用的扁担,他都偷偷掏空了一截,把《天体运行论》这种厚书塞进去,外面再用布条缠好,谁能想到这根天天用的扁担里还藏着“秘密”?
他原以为只要躲过大队长的突击检查,这些书就能安安稳稳待在藏身处。可没过几天,一个闷热的午后,他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一进宿舍门就傻了眼——同屋的小赵正坐在他的炕边,手里捧着的,赫然是那本该在灶台夹层里的《天体运行论》!小赵看得入了神,连他进来都没察觉。
“这书……哪来的?”小赵头也不抬地问,手指还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姜山固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声音干涩得厉害:“借、借的。”
“向谁借的?”小赵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探究。
“你管得着吗?”姜山固急了,脱口而出,“你又不认识他。”
小赵冷笑一声,把书往炕沿上一放,撂下句“读书人怎么学会偷东西了呢?”,就背着手踱着步走了。
姜山固站在原地,后背瞬间就冒了冷汗。他琢磨了一下午,到底是谁把这事告诉小赵的?这些书他藏得严严实实,除了一起偷书的几个伙伴,没跟任何人说过啊!
他拿起那本《天体运行论》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就盯着扉页愣住了——上面盖着个黑色的藏书章,“红星中学图书馆珍藏”几个字清清楚楚,下面还印着索书号和馆藏日期,像个醒目的判决书。
“完了!”姜山固心里一沉,如坠冰窟。他之前光顾着看书的内容,压根没注意这藏书章!更让他难受的是小赵那句话,“读书人怎么也当起贼了?”这话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他心上——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爱读书的正经人,可现在,在小赵眼里,他成了“偷东西的”。
那天晚上,姜山固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所有书都找出来检查。这一看更慌了:图书馆的印章不仅盖在扉页,书脊和侧面也有,而且油墨渗得特别深,像胎记似的擦都擦不掉。
他试着用刀刮了刮,结果留下一道明显的划痕,差点把书毁了;又用温水擦,油墨没掉,书页倒皱巴巴的。就在他快绝望的时候,突然灵光一闪:要不,用新印章把旧印章盖了?
可这想法刚冒出来,就被现实泼了冷水。他去找公社的刻章匠老刘,老刘说自己刻过最大的章也才拇指盖那么大,可图书馆的印章足有火柴盒大小,根本刻不了。
姜山固不死心,自己找了块梨木试着刻,结果刻坏了六块,最后一块被他刻得跟蜂窝似的,根本没法用。
那天他蹲在门口唉声叹气,隔壁的老社员孙大伯路过,看到他手里的废木头,磕了磕烟袋锅子说:“傻小子,西山有滑石,软硬刚好,你咋不去找找?”
姜山固眼睛一下就亮了。从那天起,他每天下工就往西山跑,手里拿着个小锄头,在石头堆里扒拉。
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他终于找到一块青灰色带云纹的滑石——这石头跟学术上说的“最软的硅酸盐矿物滑石”不一样,是泰山山脉特有的深变质岩,比麻岩软,比石膏硬,刚好适合刻章。
他把滑石抱回去,用墨线在上面画好线,拿锯条一点点分割,再用砂纸打磨,最后弄出三个不同规格的立方体印坯。
等他调好印泥,在最大的印坯上刻好“教员思想学习会”,往书脊的旧印章上一按,鲜红的印泥瞬间就把黑色的馆藏章盖住了,看着跟真的学习材料印章似的。姜山固盯着那方红印,忽然就笑了——原来这就是“知识改变命运”,现在是“手艺救了书”!
后来他刻得越来越熟练,又在滑石上刻起了字。在煤油灯昏黄的光圈里,他屏住呼吸,手腕悬空着,像拿毛笔写字似的,刻刀在滑石上慢慢游走,“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十四个字,渐渐就有了筋骨。
等他把印泥涂满印面,重重按在《约翰?克利斯朵夫》的书脊上时,那个刺眼的黑色馆藏章,一下就被鲜红的“求知斋”藏书印盖住了,看着竟像伤口结了个好看的朱砂痣。
刻章这事,慢慢就成了姜山固的精神寄托。白天在地里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一拿起刻刀,对着滑石细细雕琢,所有的累就都忘了。
他后来不满足于只刻字,某天晚上读一本《芥子园画谱》残本,看着上面的荷花、仙鹤,突然就有了新想法:要是刻成图案,不更能掩人耳目吗?
于是他的滑石印坯上,开始绽放出各种各样的图案:荷花从淤泥里挺出来,花瓣的弧线刚好能盖住旧印章的边缘;展翅的仙鹤脖颈弯着,正好遮住书页上的折痕。
等把这些带着图案的印章盖在书上,原本带着“罪证”的书,一下就雅致起来,跟古时候文人书房里的藏品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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