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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迷 > 其他类型 > 1977年高考又一春 > 第420章 知青专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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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流程,廖东再熟悉不过。

先去派出所注销城市户口——那个满脸麻子的户籍警,一边用沾着茶水的手指翻找廖敏的档案,一边不耐烦地催促,廖敏站在旁边,死死攥着廖东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手心里全是冷汗;

再回到学校交户口注销证明——经过操场时,几个戴着红袖章的红小兵正在批斗一位老教授,老教授的脖子上挂着用破鞋做成的牌子,低着头,在烈日下摇摇欲坠,嘴唇都干裂得渗出血丝;

最后去财务室领取安置费和粮票——出纳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数钱和数粮票时,总要先蘸一下唾沫,那“哗啦哗啦”的声音,让廖东想起江永县雨季时泛滥的河水,浑浊又冰冷。

“你还不到年龄啊!再等等,明年说不定就有招工名额了!”三年前齐荣生老师焦急的声音,突然在廖东耳边响起。

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齐老师把老花镜推上又推下,反复看着他的年龄证明,像在确认什么可怕的真相。“你父母的事,我都知道……可留在城里,总比去乡下遭罪强啊!”

齐荣生当了廖东三年班主任,最清楚廖东的为人。他聪明、踏实,学习也好,若不是因为家庭出身,本该有个好前程。所以当时齐老师才苦口婆心地劝他,希望他能拖一拖,说不定就能等到留在长沙的机会。谁都知道,留在城里,至少能吃饱饭,能住在不漏雨的房子里,比去穷乡僻壤的乡下强百倍。

可当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

廖东恍惚间想起,那天窗外的梧桐树上,有只知了在撕心裂肺地叫,吵得人心里发慌。

他撩起衣襟,给齐老师看自己腰间的淤青——那是前一晚被几个“革命小将”拦住,说他“态度不端正”,用皮带抽出来的。十六岁的少年咬着牙,眼神里满是倔强和绝望:“齐老师,我不走的话,可能活不到明年。”

如今,同样的抉择,摆在了妹妹面前。

廖敏接过齐荣生递来的材料时,一颗泪珠“啪”地砸在公章的红印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

老教师的手像枯树枝般颤抖着,他看着廖敏,又看看廖东,声音里满是无奈:“不知道等你们将来能返城的时候,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不能喘气儿,还能不能再看见你们……”

“齐老师,您别这么说!”廖东急切地打断他,眼眶也热了。

可他看见齐荣生摇了摇头,摆手的动作疲惫得像在驱赶什么不祥之物。阳光从他们之间斜切而过,将三个人分割成了明暗两个世界——齐老师在明处,身影被阳光笼罩,却透着一股死气;他和妹妹在暗处,只能望着那片光亮,却找不到通往光亮的路。

齐荣生颤巍巍地弯下腰,从桌下的旧帆布包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已经磨得发毛,他布满老年斑的手捏着信封,在桌面上轻轻推出一道浅痕,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宝贝。

“敏丫头,过来。”

老人特意压低声音,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凝着化不开的忧思,“这是四十元安置费,足额给你的,算老师给你的特例。”

廖敏愣了愣,伸手去接时,听见齐荣生继续说道:“市革委会拨的钱,本就是每人四十元插队购置费。可有些娃子家里揭不开锅,连件像样的行李都没有……”他枯瘦的食指在表格“实发金额”栏的墨迹上顿了顿,蓝黑墨水被指尖的潮气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印子,“学校没办法,只能从其他知青身上扣下十块,凑钱给他们置办薄被——这事你知我知,莫声张。”

兄妹俩攥着信封,连声道谢。离开学校后,他们直奔供销社,按规定凭票购买知青专用的木箱子,用来装生活用品和衣物。这箱子是统一定制的,算是知青下乡的“标配”,没它还真不行。

供销社的玻璃柜台蒙着一层陈年油垢,灰蒙蒙的看不清里面的东西。

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她掀开柜台后的油布,一股刺鼻的桐油味混着新鲜木屑扑面而来,呛得廖敏忍不住皱了皱眉。“知青专用箱,就剩这几个了。”

女人用指甲敲了敲箱盖上烙红的标语,木屑簌簌落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航”字上,把笔画都盖了大半。箱盖正中央印着伟人头像,却被粗粝的木纹分割成深浅不一的色块,显得有些斑驳。

廖敏伸手摸了摸箱壁,指尖抚过凹凸不平的“知识青年到农村去”字样时,身后传来排队知青的一声叹息。

她抬头看了眼柜台上方的价签——十八元二角。这个数字像块石头砸在她心上,她清楚记得,母亲在小作坊里糊一个纸盒才赚一分钱,十八元二角,要糊两千个纸盒才能凑够。

从供销社出来,廖东见妹妹一直低着头,便知道她在琢磨钱的事。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又开始给她打“预防针”:“敏,你可别对农村抱太大希望。以前学校组织的学军、农村劳动,还有‘三夏’‘双抢’支农,那都是挑条件好的生产队去,劳动时间也短,顶多算体验生活。真正的农村生活,比那苦十倍百倍,你没体会过。”

见廖敏眼眶有点红,脸上满是失落,廖东又赶紧放缓语气开导:“没事儿的,刚开始去肯定有新鲜感,等新鲜劲过了,慢慢就习惯了。你哥我不就是这么过来的?只要习惯了,就不觉得难了。”

转眼到了出发的日子。深秋凌晨的寒气像针一样渗进骨髓,廖东蹲在地上,把捆扎被褥的麻绳又勒紧一道,绳结勒得指节发白。廖敏站在旁边,瘦削的肩膀被塞满衣物的帆布包压得微微佝偻,下巴抵在衣领里,看不清表情。

长沙五一广场百货公司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停着四辆草绿色湘运客车,像四只蛰伏的巨兽。车顶的行李架早已堆成摇摇欲坠的山峦,帆布包、木箱、网兜裹着的被褥挤在一起,连车窗户都被挡了大半。

“敏,记住哥的话。”廖东突然上前扳过妹妹的肩膀,目光穿透清晨的朦胧朝雾,直勾勾地盯着她的眼睛,“以前学校组织的支农劳动都是过家家——公社专挑平坝良田给学生娃,晌午还有绿豆汤解暑,那是哄人的。可苏麻河不一样,那里的‘雷公田’都挂在悬崖上,种玉米得系着绳子往下爬,拿命去点种;到了冬季雪封山,山里冷得能冻掉耳朵,冻死的牲口比人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