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你是不是真走错了?怎么还不到啊!”坐在最后面的一个知青终于沉不住气,拍着车厢喊道。司机老杨头也不回,大声吼道:“错不了!就算错了也要错到底,这山里就这一条道能走,还能飞过去不成!”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就在众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车子终于停了下来——苏麻河到了。
苏麻河公社的欢迎仪式透着股精心设计的粗糙。村口拉着条褪色的红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知识青年”,可“烈”字少了一点,红漆剥落,像是被雨水冲淡的血迹。分发《教员语录》的妇女主任穿着件打补丁的蓝布衫,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递过来一条毛巾时,还特意强调:“这是上海货,凭票才能买到的,特意给你们留的。”
齐荣生趁人不注意,把廖敏拉到磨坊后边,小声叮嘱:“红宝书要收好,随身带,别弄丢了。”
廖敏一听,赶紧把刚领到的崭新语录装进贴身口袋里——她书包里还有一本旧的,是之前哥哥用过的,上面还有哥哥画的重点,她本来就打算用旧的,现在新的贴身放,更放心。
齐荣生翻开自己那本已经起毛边的语录,内页有几处用钢笔描粗的段落,赫然是《青年运动的方向》。
他指着其中一句念道:“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识分子的最后的分界……”老教师的手指在 “与工农兵相结合”几个字上反复摩挲,指腹的温度让纸面渐渐出现淡黄的汗渍,他才停下来说:“记住这句话,在山里好好干。”
简单吃了顿糙米饭配咸菜,各个生产队的人已经在公社大院里等着了。吃饭的时候,齐荣生已经跟公社的人核对好了人员分配名单。
“现在开始分人!”公社的干部拿着名单喊道,“某某某,分到某某生产队,跟各村来的同志对号入座!”知青们赶紧起身,先到齐荣生跟前的桌子上签字,等大队来的人也签了字,再跟着大队的人找座位。
一些关系要好的知青看到同伴跟自己分到一个大队,顿时欢欣鼓舞,叽叽喳喳地说笑,暂时忘了一路的疲惫。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分配就是个微型社会学实验场——长沙雅礼中学的干部子弟自然被分到了公社驻地附近的生产队,条件好;而几个“黑五类”子女,包括廖敏在内,都被划到了最偏远的桐油寨、大塘寨这些地方。
当大塘寨生产队长吴老贵用树皮般粗糙的大手握住廖敏的手时,她闻到了一股复杂的气息——混合着旱烟的焦味、草药的苦味,还有淡淡的畜粪味。后来她才知道,这是湘西山地特有的味道,是土地、庄稼和生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廖敏被分到大塘寨,同行的还有三男五女,加上她一共九名知青。
分配结束后,社员们立刻热情地过来帮知青搬行李。大塘寨的社员推来了三辆平板车,专门拉木箱、被褥这些大件行李;小一点的行李,本来社员们抢着往身上背,后来看到平板车上还有空隙,又都小心地放在车上。有个细心的老社员还从车把处的袋子里掏出渔网,把所有行李一股脑裹起来,一边裹一边说:“山里路颠,裹上免得掉了,丢了可惜。”
知青们本来还拎着小包,见社员们这么热情,也不好意思了,纷纷抢过小包背在身上,倒落得个清闲。
这边正忙着搬行李,那边带队的齐荣生和几个干部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登车回长沙了。
十六岁的女知青王元元一看要走,突然哭了起来,拽着齐荣生的衣角不肯放:“齐老师,我也想回去,我不想待在这里!”她一哭,其他几个小姑娘也跟着闹起来,有的抹眼泪,有的小声啜泣。
最后还是同行的年轻女干部有办法,拉着王元元她们去了苏麻河小卖部,买了些饼干和糖果分给她们。看着手里的糖,小姑娘们才慢慢止住了哭,这场小风波才算平息。
跟齐荣生离别时,廖敏没哭,只是紧抿着嘴,红着眼眶看着恩师上了车。直到吉普车开走,她才偷偷抹了把眼角的泪。
三辆平板车在暮色中吱呀前行,吴老贵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叮嘱知青们小心脚下。
廖敏注意到,吴老贵用渔网捆扎行李箱的技法很特别,后来她才从社员嘴里听说,那跟他年轻时捕猎云豹时捆扎猎物的方式一模一样,又结实又不会伤着东西。
刚走没多远,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是王元元!她不知什么时候追了上来,扑向即将返程的吉普车,手里绣着红梅的手帕不小心掉在了泥地里,被车轮碾过,留下一道黑印。
女干部赶紧从车里探出头,掏出一颗水果硬糖递给她,笑着说:“乖,留下来好好干,以后还能回长沙的。”
那颗水果硬糖在1974年属于特供商品,玻璃糖纸在暮色中泛着鲜艳的橙黄,刺痛了廖敏的眼睛——那抹亮色,是她来到苏麻河这一天里,看到的唯一一点鲜活的颜色。
大塘寨距离公社有二十里路,等廖敏他们跟着社员们走到村口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远地,就看到村口亮着好多火把,还有敲锣打鼓的声音,苗民们正举着火把在村口迎接他们。
当火把的光点越来越近,隐约的锣鼓声里还夹杂着苗语唱诵。廖敏听不懂歌词,后来她才知道,那是《迎客歌》里最古老的调子,歌词大意是:“远方的鸟儿落巢了,山里的蘑菇该冒头了。”那一刻,她心里的不安和恐惧,好像被这歌声和火把的光,悄悄驱散了一点。
当晚,九名知青被安排住进生产队的一间旧仓库。仓库门轴锈迹斑斑,一推开就发出“吱呀——”的呻吟,惊得梁上栖息的斑鸠扑棱着翅膀飞走。
廖敏跟着众人走进屋,霉味瞬间裹住了她,黑暗里只能隐约看见彼此的轮廓。直到有人点燃火塘,火星“噼啪”爆开,才照亮墙角堆叠的桐油篓——那些密封的木桶挡住了潮气,却让空气里沉淀着陈年油脂的哈喇味,混着霉味,格外刺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