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天,熊建国都像被块浸了水的破棉絮堵在胸口,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清晨醒来,手一摸枕头就摸到几根带着血痂的断发——准是昨夜翻来覆去揪头发时扯下来的,后脑勺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一低头就牵扯着头皮发麻。
蹲在压水井旁刷牙,搪瓷缸里晃荡的水面映出他眼底的红血丝,盯着盯着竟恍惚看见高大个那张横肉堆垒的脸,连嘴角那道刀疤都清晰得吓人,吓得他手一抖,半缸凉水全洒在了裤脚上。
早饭的玉米糊盛在缺了口的粗瓷碗里,黄澄澄的看着挺有食欲,可塞进嘴里却跟嚼锯末似的,没半点滋味。
邻座的知青小王凑过来问他咋不吃菜窝窝,他也只是含糊着摇摇头——哪还有心思吃东西,满脑子都是高大个可能找上门的场景。
后脑勺的伤口像是跟他作对,越琢磨越疼,连太阳穴都跟着突突跳,活像有只小锤子在里面敲。
这种坐立不安的状态一直熬到晌午。
顶着毒辣的太阳在稻田里除草,熊建国的魂儿像是飘在了半空,手里的锄头没轻没重,三次砸在自己的脚背上。
第一次还只是疼得龇牙,后两次直接把解放鞋的鞋头砸出了泥坑,脚趾头麻得半天没知觉。
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火辣辣的,可这点疼跟心里的焦灼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他一边机械地薅着稻丛里的稗子,一边在脑子里演起了“灾难片”:一会儿是高大个带着七八个壮实的社员,扛着钉耙铁锹冲进知青点,把宿舍的木门砸得稀烂;一会儿又是自己夜里去巡谷场,冷不丁从玉米地里窜出个人影,一棍子把他打晕在田埂上;最让他揪心的是,要是因为自己打架连累其他知青受委屈,那他熊建国可就成了大塘寨知青点的罪人,以后哪还有脸跟大伙儿一起上工、一起啃窝窝头?
黄昏收工的时候,熊建国刚走到晒谷场边,就发现自己晾在石碾子上的胶鞋没影了。
那鞋是去年冬天他爹托人从城里寄来的,鞋底还没磨平,平时宝贝得不行。
他蹲在土墙根下,看着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一点一点往山后头沉,手里无意识地薅着脚边的野草,把嫩绿的草叶扯得粉碎,碎渣子撒了一地。
直到夜幕完全把山寨裹住,星星都出来了好几颗,预想中的报复还是没动静。
可这份安静比吵吵嚷嚷更让人难受,就像夏天下暴雨前的闷热天,空气稠得能拧出水,压得人胸口发闷。
熊建国提心吊胆了一整天,眼皮早就开始打架,拖着灌了铅似的腿回到宿舍,倒在铺着稻草的土炕上,没一会儿就睡得跟死猪似的,连梦里都在躲着高大个的锄头。
第二天破晓,天刚蒙蒙亮,熊建国就按往常的习惯去稻谷场跑步。
晨雾跟轻纱似的飘在空地上,几个早起挑水的苗族妇女正蹲在井边唠嗑,看见他跑过来,突然就闭了嘴,原本热闹的说话声一下子没了,只剩下扁担“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石板路上格外刺耳。
熊建国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跑,可等他快跑到妇女们身边时,人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刻意压低的笑声,那笑声跟蚊子叫似的,嗡嗡地钻进耳朵里。
他知道她们肯定在议论自己跟高大个打架的事,这种躲躲闪闪的窥探比当面骂他还让人难堪,后背像是爬了无数只小虫子,又痒又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上午,熊建国坐在田埂上晒太阳薅草,手里的草绳刚编到一半,突然听见一个声音从水渠边传来,吓得他手一抖,草绳“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建国!”是廖敏的声音,这姑娘是长沙来的知青,干活麻利,总爱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
熊建国抬头一看,廖敏正挥舞着草帽往这边跑,解放鞋踩在水田里,溅起的泥水洒了裤脚一身,可她半点不在意,跑到跟前就咋咋呼呼地问:“你昨天是不是去找高大个算账了?我听布乐村的人说,你把那家伙的门牙都打飞了?”
廖敏的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满是兴奋。熊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怎么才过了一天就传遍了?
虽然确实是他把高大个揍了,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些发懵,愣了愣才点了点头。
“龟儿子!早就该有人收拾那个泼皮了!”
廖敏先是骂了一句,又觉得在知青面前说脏话不太体面,赶紧收住话头,伸出大拇指使劲晃了晃,“好样的!能给咱大塘寨的知青出气,证明咱们不是软柿子捏的怂人!这架打得漂亮,打出了咱们的威风,你熊建国,是条真汉子!”
这话像股暖流似的,一下子冲进了熊建国的心里。这两天他听够了风言风语,担够了心,廖敏的话比凉水解渴,比窝窝头顶饿,心里的乌云一下子散了,连后脑勺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心情一好,浑身的力气都回来了。正午的太阳把田埂晒得裂开了小口子,脚踩上去烫得慌,可熊建国抡起锄头的手却格外有劲,泥土被挖起来时“簌簌”作响,节奏都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廖敏那番话就像剂强心针,连后颈被太阳晒脱皮的灼痛,都成了值得骄傲的荣誉勋章。
“对!别人欺负到头上,哪能吃窝囊气!凭什么要忍气吞声?”
他一边干活一边在心里嘀咕,越想越觉得自己没做错,“自己做得对,就不用怕别人说闲话!”
趁着没人注意,熊建国对着稻浪起伏的田野使劲喊了几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惊得几只灰雀扑棱着翅膀从稻丛里飞了出去。那一刻,心里的憋屈、焦虑全被喊没了,只剩下浑身的畅快。
可这份好心情没能维持到日落。
晚饭时,炊事员老张给他盛玉米糊的时候,特意多舀了半勺南瓜块,可眼神却躲躲闪闪的,跟看瘟神似的,不敢跟他对视。
他端着碗想找个地方坐下,刚走到井台边,就看见几个女知青正围着洗衣盆唠嗑,见他过来,立刻闭了嘴,挤作一团小声嘀咕,连手里的搓衣板都停了。
最让他难受的是会计家婆娘的话,那女人嗓门大,说话又尖,晚风把她的声音吹得老远,正好飘进熊建国耳朵里:
“……有些人就是爱逞英雄,自己惹了麻烦不算,还连累大伙儿跟着担惊受怕,这种愣头青早晚要出事……”
另一个声音接着说:“可不是嘛!本来高大个这阵子都消停了,他倒好,主动找上门去打架,这不是没事找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