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建国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昨晚敲门的是来买农药寻短见的,他不由得后怕起来,要是当时开了门,真把敌敌畏卖给她了,出了人命,那他可就闯大祸了。
“王主任后来知道了这事,反而暗自庆幸呢!”老陈笑着说,“他心里清楚,幸亏供销社没开门,一来他媳妇没买着农药,避免了无法挽回的惨剧;二来,两口子半夜吵架、媳妇要寻短见这种丢人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要是真让你开了门,你知道了这事,传出去,他这公社主任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他媳妇不依不饶,非要找咱们主任闹腾,王主任也不敢硬拦着,怕再把媳妇惹毛了。没办法,他只能私下赶紧给咱们主任打了个电话,意思是:‘家门不幸,让您见笑了,昨夜的事就是个误会,您千万别往心里去,也别为难值班的同志,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吧。’”
熊建国听到这里,才彻底松了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忍不住笑了出来,挠了挠头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还以为自己得罪了大人物,要被退回大队呢,没想到还因祸得福了!”
“可不是嘛!”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在这儿上班,多学多问,别再犯这种不懂规矩的错就行。咱们主任也是刀子嘴豆腐心,没真要怪你的意思,你就放心吧!”
听了老陈的话,熊建国心里的阴霾一扫而空,干活也有了劲头。他看着来来往往的社员,想着自己以后要好好遵守供销社的规矩,用心为大家服务,心里顿时充满了干劲——这份工作虽然有波折,却也让他感受到了不一样的生活,他要好好把握这个机会,在供销社干出个样子来。
侥幸度过了上次的“闭门羹”风波,熊建国变得愈发谨小慎微。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供销社这份差事,看着风光无限,实则暗藏汹涌,后续保不准还有更多棘手的考验和麻烦等着他。
每日的工作如同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周而复始,虽有些许差异,但总体大差不差。
按照惯例,每天都会有两卡车货物从省城浩浩荡荡地运来。这卸货的重担,自然就沉甸甸地压在了供销社年轻男职工的肩头。
这还不算完,卸完货后,他们还得吭哧吭哧地把堆积如山的空油桶、空酱缸、空酒坛、空麻袋、空酒瓶等杂物,一股脑儿地再装回卡车,拉回省城处理。
从早到晚,光是进货、出货、盘点这些分内之事,就能把人累得像霜打的茄子,蔫巴巴的。
更别提还得经常响应号召,送货下乡支援农忙,那奔波劳碌的劲儿,跟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农活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没过多长时间,熊建国就独自被分配管理三百多种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的商品。
重的,有那两三百斤一桶、散发着浓烈刺鼻气味的大酱和粗盐,每次挪动它们,熊建国都得憋足了劲儿,脸涨得通红;轻的,有热水瓶上毫不起眼的软木塞、新生婴儿嘬奶用的奶嘴,这些小物件虽不占分量,却极易丢失,得格外留意;大的,有喂猪的铸铁大锅、饮牲口的宽沿水槽,体型庞大,搬运起来极为不便;小的,有几分钱的煤油打火机、比火柴头还小的糖精片儿,数量众多,清点起来颇为繁琐。林林总总,无所不包,让人眼花缭乱。
来供销社的顾客,十有八九是苗族的乡亲们。
平日里在生产队干活,大家连说带比划,再夹杂着几个简单的苗语词儿,意思好歹还能猜个七七八八。
可一到供销社柜台前,这招就行不通了。
买卖东西,名称、数量、价钱,一字一词都含糊不得,全凭猜测那肯定得砸锅。
熊建国这下可犯了难,他不仅要把这三百多种商品在迷宫似的货架上烂熟于心,还得用苗语准确无误地说出它们的名称。这对他来说,着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为了攻克这道难关,熊建国下了狠功夫。
他把所有商品的名称、价格、产地、用途,以及急需的几句简单苗语会话,都用汉字和苗文仔仔细细地抄在小纸片上。
一份密密麻麻地贴在柜台的内侧,这样他一抬眼就能复习;另一份则贴在他晚上睡觉的沙发沿上。无论是在柜台里接待顾客的间隙,还是临睡前躺在沙发上的片刻,都能听到他口中念念有词,像个虔诚的信徒在诵读经文。
他努力地学习着苗语,那些拗口的发音常常让他舌头打结。
比如“锄头”的苗语发音,他练了无数遍,可一开始说出来,总引得苗族乡亲们善意地发笑。
但熊建国没有气馁,他厚着脸皮,一次次地向乡亲们请教,不断地纠正自己的发音。
经过一段时间的刻苦“恶补”,这道棘手的语言关卡,总算被他硬生生地啃了下来。
当他第一次能用流利的苗语和顾客交流,顺利完成一笔交易时,他内心的喜悦简直无法言表,感觉自己就像攻克了一座坚固的堡垒。
然而,刚翻过一座山,眼前又横着一道坎:算盘除法!这在供销社站柜台可是顶顶重要的基本功。
那时的商品价格极少是整数。
比如一斤饼干七毛三分钱,社员们来买东西,兜里往往揣着零散的毛票分币,很少会整斤整两地买。
他们摸出一角一分来,你就得飞快地掐着算盘珠子,用除法精确算出能买几斤几两,甚至要算到小数点后两位再进行四舍五入。
在这种要求分毫不差又必须反应迅捷的巨大压力下,熊建国的计算能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锤炼。
一开始,他面对复杂的价格计算,常常手忙脚乱,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可结果却总是算错。
顾客们在一旁等得不耐烦,他急得额头直冒冷汗。
但他不服输,白天,只要一有空,他就拿出算盘,一遍又一遍地练习除法运算,从简单的数字到复杂的小数,不断挑战自己的极限;晚上,躺在沙发上,他还在脑海中模拟着各种价格计算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