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东的夜路不好走。
物流车的车厢里没有窗户,刘炳烨蜷在一堆编织袋和纸箱中间,身上盖着一层旧帆布。
车是下午三点从南江出发的,走的是国道,一路晃了将近十来个小时才到粤东地界。
司机是个话少的中年人,全程没跟刘炳烨说过一句话,只在停车让他上厕所的时候递了瓶矿泉水,用带着方言口音说了句快去快回。
刘炳烨没问为什么走物流车,林向东怎么安排的他就怎么走。他跟林向东认识十来年了,从最早在码头一起扛包那会儿到现在,林向东说这条路最稳,那就一定是最稳的。
车在粤东郊区一个废弃的停车场停了下来。司机敲了敲车厢壁,刘炳烨掀开帆布钻出来,夜风一吹,后背的汗凉透了。
停车场里停着另一辆面包车,车灯闪了两下。
司机冲面包车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吧,有人接你。
刘炳烨拎着那个黑色旅行包下车,面包车后门打开,下来一个寸头青年,瘦高个,眼睛很亮,上下打量了刘炳烨一眼。
刘先生?青年问。
是我。
徐启龙,郑哥那边的人。跟我走吧。寸头青年转身拉开面包车中门,东西不多吧?
一个包。
行,够了。
面包车沿着沿海公路往东开了四十多分钟,到了一个渔港。
说是渔港,其实就是一片乱石滩,几艘渔船歪歪斜斜地停在水边,柴油味混着咸腥气扑面而来。
徐启龙带着刘炳烨走到最里面那艘船边上,跟船上一个光膀子的人说了几句。光膀子的人看了刘炳烨一眼,点了根烟,冲船舱方向努了努嘴。
船是后半夜走,徐启龙说,海上大概三个小时,到了那边有人接。你到了之后把手机关了,到了地方再开。林哥那边我会通知。
谢了。刘炳烨握了握他的手。
别客气,东哥的事就是军哥的事。
刘炳烨上了船。船舱很小,一股鱼腥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光膀子的人发动了马达,突突突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后半夜两点多,船出了海。
海面不太平,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舷,刘炳烨胃里翻江倒海,但硬是没吐出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船靠了岸。
不是正规码头,是一段水泥堤坝的侧面,有个穿雨靴的人在那等着,接过缆绳把船固定住。
到了,光膀子的人说,下船吧,那边有人接你。
刘炳烨踩着湿滑的石阶上了堤坝,回头看了一眼那艘船,已经调头往回开了。
晨雾里,船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接他的人开了一辆银灰色的丰田,把他送到尖沙咀一间酒店。
进了房间,刘炳烨才把手机开机。
信号一格一格地跳出来,然后是一条接一条的未接来电和短信。
他没急着看,先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然后坐在床边拨了个号码。
……
南江这边,林向东挂了电话,靠在办公椅上转了半圈。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
向东。林向东接起来。
人到了?王瑞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
到了,刚给我打的电话。刘叔那边也很满意,说安排得很安全。
那就好。王瑞似乎松了口气,你这路子确实硬。
林向东没接这话,问:刘叔的财产那边都转出去了吗?
王瑞沉默了两秒:这个我真不清楚,这种事他也不方便跟我说,我也不好问。
理解。林向东手指敲了敲桌面,不过你帮我带句话。要是刘叔有这个需要,我这边可以提供帮助。人能走,钱也能走,全套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还有这渠道?王瑞的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不像惊讶,更像是确认。
林向东笑了:当然有。你爸要是想出去,我随时能帮他把人和钱全都弄出去。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随口一提,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王瑞在那头沉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我信的。我相信你有这能力。
林向东听到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追问,也没接话往下说,只是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
有些话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
……
南江能源的股价没因为刘炳烨的消失而有任何波动。
这东西涨起来的时候,谁在意一个刘炳烨去哪了?
连续七个涨停板之后,第八天,南江能源终于断板了。
开盘高开四个点,冲到七个点的时候开始回落,一路砸到三个点才稳住。收盘涨了三个点,但那根上引线拉得老长,像一根针扎在日K线的最顶上。
换手率创了新高。
股吧里炸了。
高位巨量上引线,经典见顶形态。
底部筹码松动了,你看这筹码分布,低位筹码全跑了。
完了完了,明天低开跑不跑?
跑个屁,主力洗盘你不懂?
陈申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他这几天经历了南江能源的天地板、地天板、断板回封,各种极端走势都见过了,心态早就不一样了。
他先翻了政策面。
能源补贴延期,行业利好没变。
再看公司基本面。
南江能源最近中标了两个项目,营收预期上调。
最后他打开筹码分布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软件,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假的。他自言自语。
在他眼里,底部筹码上移根本不是散户跑路,而是主力在对倒。主力手里筹码太多,不可能一把出完,只能通过反复对倒制造恐慌,逼散户在高位交出筹码。那些看到上引线就慌的人,恰恰就是被洗出去的对象。
第二天,南江能源低开一个点,十点半之前翻红,下午两点半封死涨停。
股吧里风向一转。
陈哥牛逼!昨天说洗盘今天直接涨停!
跟着陈哥吃肉,感谢陈哥!
陈哥再分析分析后面的走势呗?
陈申没回帖。他关了电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种走势在他的预期之内,没什么好得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