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走的那年,我刚大学毕业,揣着仅够糊口的实习工资回了老家。那地方是陕南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国道穿城而过,城里的老人常说,这地界儿是“活人走国道,阴人穿山坳”,尤其是城北的乱葬岗一带,夜里连狗都不敢叫。
爷是县文化馆的老馆长,一辈子研究地方民俗,书桌抽屉里塞满了泛黄的笔记和拓片。他走后,我收拾遗物时,在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里发现了一本蓝布封皮的日记,纸页都脆得一碰就掉渣。日记里记的大多是他年轻时采风的见闻,直到最后几页,才反复提到一个词——“亥时市”。
日记里写:“亥时(夜里九点)开市,卯时(清晨五点)散场,交易不语,以手议价,货不分人鬼,只看缘法。”后面还附了一张手绘的路线图,起点是城北的老砖窑,顺着一条废弃的机耕道往里走,穿过一片竹林就能到。爷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民国二十三年,遇卖梳女,赠桃木簪,避祸三载。”
我那时候年轻,只当是老人编的民间故事,随手把日记塞进了行李箱,没当回事。直到半个月后,发小阿凯来找我,说他爸病得蹊跷,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查不出病因,人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色青得像抹了一层灰。
阿凯他爸是跑运输的,常年半夜跑车。据阿凯说,出事前几天,他爸总说夜里跑车时,能看到路边有模糊的人影在招手,还说在城北砖窑附近捡到过一把木梳,黑沉沉的木头,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回来后就开始头疼,没几天就倒了。
我一听“城北砖窑”“木梳”,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想起了爷的日记。当晚我翻出那本蓝布日记,仔细核对路线图,发现爷标注的“亥时市”入口,正好就在阿凯他爸捡木梳的地方。我犹豫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医院看了阿凯他爸,老人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眼窝深陷,嘴唇乌紫,确实不像普通生病的样子。
阿凯红着眼圈问我有没有办法,我想起爷日记里写的“桃木簪避祸”,又想起他生前说过,民俗里的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下我咬咬牙,说:“今晚我去砖窑那边看看,或许能找到原因。”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揣着爷留下的一把桃木簪——就是日记里写的那支,用红绳系着,木头上还留着淡淡的清香——骑着电动车往城北去。县城的夜晚很安静,越往城北走,路灯越少,到最后干脆没了灯光,只有电动车的大灯照着前方黑漆漆的路。
老砖窑早就废弃了,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夜风一吹,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我按照日记里的路线,从砖窑后面的小路穿进去,走了大概十分钟,就看到了一片竹林。竹林里的竹子长得又密又高,遮天蔽日,月光都透不进来,脚下的落叶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攥着桃木簪,手心全是汗,电动车不敢开了,推着往前走。刚穿过竹林,就隐约听到前面有说话的声音,不是大声喧哗,而是那种压低了嗓门的窃窃私语,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再往前走了几十米,眼前突然亮了起来。不是路灯的光,也不是手电的光,而是一排排昏暗的灯火,像是松枝扎的火把,又像是点着的植物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一排排地摊,摆得整整齐齐,却看不到一个摊主。
那些地摊上摆的东西五花八门,有旧衣服、老钟表、断了柄的锄头,还有些看不清模样的黑糊糊的物件。最奇怪的是,逛“集市”的人不少,都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粗布褂子,有中山装,还有些衣服看着就像老照片里的样式,他们都低着头,要么在翻看地摊上的东西,要么互相用手势比划着,全程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
这场景让我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我突然想起爷日记里写的“交易不语,以手议价”,这分明就是他说的“亥时市”!
我不敢往前走,躲在一棵大树后面偷偷观察。那些人的动作都很慢,走路轻飘飘的,像是脚不沾地。有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蹲在一个地摊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仔细地看着,那木梳的样子,和阿凯说他爸捡到的一模一样!
我心里一紧,正想再靠近点,突然感觉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吓得一哆嗦,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老爷子站在我身后,穿着灰色的对襟褂子,头发花白,脸色很白,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后生,第一次来?”老爷子的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一点温度。
我攥着桃木簪,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找个人,我朋友他爸……”
老爷子笑了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很怪,像是被人用线牵着:“来这儿的,不是找人,就是找东西。你朋友他爸拿了不该拿的,欠了债,得还。”
“还什么?”我追问。
老爷子指了指那个拿木梳的老太太:“那梳是她的陪嫁,埋在坟里几十年了,被你朋友他爸挖出来拿了,阴气侵体,这是轻的。”
我想起阿凯他爸常年跑运输,说不定是夜里跑车时,不小心挖到了人家的坟茔。我急忙问:“那怎么才能救他?”
老爷子看了看我手里的桃木簪,眼神变了变:“你这簪子是老物件,有灵性,能挡三灾。但想化解,得亲自还回去,还要给人家赔个礼。”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递给我:“这是纸钱,你去给老太太磕三个头,把梳还她,再烧了这纸,说句‘多有冒犯,敬请谅解’,她要是点头,这事儿就了了。”
我接过黄纸,感觉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我咬了咬牙,朝着老太太走过去。离得近了,我才看清,老太太的脸皱得像核桃,眼睛浑浊,没有一点神采,手指枯瘦,像树枝一样。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她手里的木梳,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道歉的手势。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我半天,突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黑黄的牙。
我心里发怵,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阿凯他爸捡的那把木梳——阿凯昨天给我的,说或许能有点用——递到她面前,然后把黄纸放在地上,掏出打火机点燃。黄纸烧得很快,火苗是青蓝色的,没有一点烟味,反而有种淡淡的霉味。
我对着老太太磕了三个头,嘴里小声说:“多有冒犯,敬请谅解。”
磕完头,我抬头一看,老太太已经不见了,地上的木梳也没了踪影。我心里一松,刚想站起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是那个老爷子的声音:“后生,记住,这里的东西,看可以,别碰,更别拿,拿了就得还债。”
我回头,老爷子也不见了。周围的灯火开始变得越来越暗,那些逛集市的人也渐渐变得模糊,像是被雾气笼罩住了。我心里害怕,转身就往竹林跑,跑的时候,我感觉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声轻飘飘的,一直到穿过竹林,回到老砖窑,那脚步声才消失。
我骑上电动车,一路狂奔回家,到家时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我瘫在椅子上,浑身都是汗,桃木簪还攥在手里,依旧带着淡淡的清香。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阿凯的电话,他在电话里哭着说,他爸醒了,脸色也好看多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在恢复,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把夜里的经历告诉了他,他吓得半天说不出话,说以后再也不敢让他爸半夜跑车了。
后来我又翻了爷的日记,发现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小字,是他临终前写的,字迹已经很潦草了:“亥时市,阴人集市,每月初三、十七开市,遇之勿慌,心善则安,心恶则祸。”
我把日记好好收了起来,再也没去过城北的竹林。有一次,我跟县城里的老人聊天,说起亥时市,有个九十多岁的老奶奶说,她年轻时也听说过,说那是阴曹地府的集市,有时候活人也能进去,都是有缘由的。她说,民国的时候,有个盗墓的,从坟里盗了一具金镯子,后来在亥时市被人追上,回来后就疯了,天天说有人要抢他的镯子,没几天就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个泥巴做的镯子。
还有人说,亥时市的东西,看着是旧物件,其实都是阴物,拿了会沾晦气,轻则生病,重则丢命。也有人说,其实亥时市是阴阳交界的地方,活人为了求平安,阴人为了了心愿,才会在夜里聚集,各取所需,互不打扰。
我一直没告诉别人,那天在亥时市,我还看到一个地摊上摆着一本蓝布封皮的日记,和我手里的这本一模一样,摊主是个年轻人,穿着和爷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衣服,正低着头,在日记上写着什么。我没敢靠近,也没敢看,转身就走了。
现在我还保留着那支桃木簪,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我会拿出来看看,总能想起那个昏暗的集市,那些轻飘飘走路的人,还有那个老爷子说的话。我也终于明白,爷一辈子研究民俗,不是迷信,而是敬畏,敬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敬畏人心的底线。
后来我离开了老家,去了大城市工作,但我永远记得,在那个亥时的夜晚,我走进了一个神秘的集市,经历了一场不可思议的遭遇。我也常常告诫身边的人,有些地方,夜里别去;有些东西,别乱碰;有些规矩,得遵守。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碰的东西,背后藏着什么样的故事,你要还的债,又会是什么样的代价。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会想起那个老爷子的话,或许亥时市一直都在,就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角落,在亥时开市,卯时散场,等待着那些该来的人,了结那些该了的缘。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心怀敬畏,不贪不占,方能平安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