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在世时总说,乡下的房子住久了,就和地里的草木、土里的虫豸缠上了缘分,好的坏的都甩不掉。这话我以前当耳旁风,直到2018年回村接我奶进城,住进了我家那栋传了三代的老宅子,才明白有些缘分,是能把人缠进骨子里的恐惧。
我家的宅子在村西头,背靠一片芦苇荡,往前是自家的三亩水田。房子是我太爷那辈盖的,青砖黑瓦,木梁已经被岁月浸得发黑,墙角常年潮乎乎的,夏天总长青苔。我爸年轻时就带着我妈进城打拼,宅子大多时候空着,只有我奶偶尔回去打理,说是怕人气断了,老祖宗不认家门。那年我奶摔了一跤,腿脚不便,我才请假回村,打算收拾收拾宅子,过几天就接她走。
刚回去的头两天,一切都挺正常。宅子虽老,却被我奶收拾得干净,只是空气里总飘着一股淡淡的腥气,像是池塘底的淤泥味,我以为是长时间没人住,通风不好,没太在意。真正让我心里发毛的,是第三天夜里。
那天我收拾完西厢房,已经快十二点了。农村的夜特别静,只能听见窗外芦苇荡里的虫鸣,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我躺在东屋的老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屋里不止我一个人。迷迷糊糊间,我听见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我一下子惊醒了,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地面干干净净,墙角也没什么异常。
我安慰自己是老鼠,可那声音却没停,反而越来越近,像是从床底下传来的。我屏住呼吸,慢慢把手机往下移,光柱扫过床底的瞬间,我看见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我。
我吓得浑身一僵,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亮闪闪的。那东西似乎被光亮惊到了,“嗖”地一下窜了出去,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然后就没了动静。我哆哆嗦嗦地爬起来,捡起手机,哆哆嗦嗦地照向墙角,只见一条手腕粗的青蛇,正盘在那里,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我从小就怕蛇,当时腿都软了,扶着墙退到门口,想喊人又不敢出声——村里人大都睡熟了,我家又在村西头,喊了也未必有人听见。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那青蛇却慢慢爬走了,钻进了墙根的一个破洞里,消失不见了。
那天夜里,我再也不敢睡了,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直到天蒙蒙亮。第二天一早,我赶紧给村里的王大爷打电话。王大爷是村里的老人,见多识广,我爷在世时,家里有什么怪事都找他。
王大爷来了之后,围着宅子转了一圈,重点看了看墙根的破洞,又闻了闻屋里的腥气,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他说:“这不是普通的野蛇,是‘守宅蛇’。你家这宅子背靠着芦苇荡,底下通着暗河,自古以来就是蛇类栖息的地方,老一辈都知道,这种蛇不能打,是老祖宗派来护家的。”
我想起小时候听我爷说过,我太爷当年盖宅子时,确实挖地基挖到过不少蛇,当时我太爷没敢伤害它们,还特意在墙角留了洞口,让它们进出。可就算是守宅蛇,大半夜爬进屋里,盯着人睡觉,也太吓人了。王大爷拍了拍我的肩膀:“它没伤你,就是给你打个招呼。你买点香烛,去你太爷的坟上烧烧,再在洞口摆点鸡蛋和牛奶,它就不会再打扰你了。”
我半信半疑,但还是照做了。当天下午,我去镇上买了香烛和祭品,去我太爷的坟上磕了头,又在墙根的洞口摆了两个鸡蛋和一盒牛奶。说来也怪,接下来的几天,果然没再见到那条青蛇,屋里的腥气也淡了不少。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准备给我奶烧炕。突然,我听见东屋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木板。我放下斧头跑过去,推开门一看,只见那条青蛇又出现了,正盘在我爷当年睡过的太师椅上,身体微微蠕动着,旁边还躺着一条和它差不多粗的白蛇,浑身雪白,没有一点杂色。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那两条蛇却一动不动,只是齐刷刷地看向我,眼神里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就在这时,白蛇慢慢抬起头,吐出了信子,我清楚地看见,它的头顶上,有一个淡淡的红色印记,像是一朵小花。
我赶紧退了出来,又给王大爷打电话。这次王大爷来了之后,看到那两条蛇,脸色比上次更难看了。他拉着我走出院子,压低声音说:“坏了,这不是普通的守宅蛇,那白蛇是‘蛇仙’,青蛇是它的护法。你家这宅子,怕是成了它们的‘修行地’了。”
我愣了愣:“蛇仙?那是什么意思?”
王大爷叹了口气:“乡下老辈人都传,有些蛇活久了,就会修行,通人性,能护佑一方,也能作祟。你家这宅子风水特殊,背山面水,藏风聚气,正好适合它们修行。那白蛇头顶有红斑,至少修了百年了。它们之前没伤害你,是因为你是这宅子的后人,可现在两条蛇聚在一起,怕是要‘生子’了。”
“生子?”我心里咯噔一下,“蛇仙生子,会怎么样?”
“蛇仙生子非同小可,”王大爷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它们生子时需要吸收大量的灵气,会影响周围的人,轻则失眠多梦,重则大病一场,甚至丢了性命。以前邻村就有过这样的事,一户人家的老宅里住了蛇仙,后来蛇仙生子,那家的人接二连三地生病,最后全家都搬走了,再也不敢回去。”
我越听越害怕,急忙问:“那怎么办?我们能不能把它们赶走?”
王大爷摇了摇头:“不行,蛇仙已经认了这宅子,强行赶走会遭报复的。你没听说过吗?以前有户人家,家里进了蛇仙,男主人不信邪,用锄头把蛇打死了,结果不到一个月,他儿子就掉河里淹死了,老婆也疯了。这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天晚上,我又没敢睡在屋里,躲在院子里的柴房里,听着风吹芦苇的声音,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想起王大爷说的话,越想越觉得恐惧,甚至开始后悔回村了。
接下来的几天,宅子里的怪事越来越多。先是我摆放在洞口的鸡蛋和牛奶,每天早上都会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亮晶晶的蛇蜕,铺在洞口,像是某种信物。然后是夜里,总能听见东屋传来轻轻的蠕动声,还有一种低沉的、像是哼唱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更可怕的是,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一片漆黑,我站在芦苇荡里,周围全是蛇,它们缠绕着我的腿,冰冷的鳞片贴着我的皮肤,那两条青蛇和白蛇就盘在不远处,绿油油和红彤彤的眼睛盯着我,像是在审视什么。每次我都会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不止。
我给我爸打电话,说了家里的情况,我爸一开始不信,说我是太紧张了,产生了幻觉。可当我把拍下来的蛇蜕照片和那两条蛇的视频发给她后,他也慌了,让我赶紧带着我奶走,宅子不要了。
可我奶不愿意走,她拄着拐杖,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此处删除,替换为:坐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说:“这是咱们家的根,不能丢。蛇仙既然选了这里,就是和咱们家有缘,只要不伤害它们,它们也不会伤害咱们。”
我知道我奶的脾气,她认死理,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没办法,我只能留下来,每天小心翼翼地给蛇仙摆上祭品,不敢有丝毫怠慢。可我心里的恐惧却越来越深,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我被一阵剧烈的响动惊醒。那声音像是从东屋传来的,伴随着蛇的嘶鸣声和一种奇怪的、像是婴儿啼哭的声音。我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出去看,只能躲在被子里,用枕头捂住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平息了。我哆哆嗦嗦地打开手机,照了照窗外,只见月光下,东屋的窗户上,映着两个巨大的影子,像是那两条蛇,正盘在一起,一动不动。
第二天一早,我鼓起勇气,推开了东屋的门。屋里的腥气比平时浓了好几倍,地上散落着许多蛇蜕,比之前的要大得多。那两条蛇不见了,只有在太师椅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白色的“蛋”,像是玉石雕成的,泛着淡淡的光泽。
就在我盯着那个蛋看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是王大爷,他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把香,急匆匆地走进来。“你可千万别碰那个蛋!”王大爷一把拉住我,“这是蛇仙的蛋,碰了会遭天谴的!”
我吓得赶紧缩回手,问:“那现在怎么办?蛇仙呢?”
王大爷指了指墙角的破洞:“它们应该是去芦苇荡里觅食了,要守护这个蛋,直到它孵化。蛇仙生子后,灵气会更重,这宅子以后不能再住人了,你赶紧带着你奶走,走得越远越好。”
这次我没再犹豫,回去收拾了东西,硬拉着我奶下了山。临走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宅子,只见东屋的窗户开着,阳光照进去,那个白色的蛋在太师椅上,泛着诡异的光。
我们搬到了县城,和我爸住在一起。可我心里的恐惧却没消失,总是夜里做噩梦,梦见那个白色的蛋孵化了,一条小小的白蛇爬出来,追着我跑,嘴里还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后来我听说,村里有人去我家老宅附近砍柴,看到过那两条蛇,它们比以前更大了,盘踞在屋顶上,像是两座小山。还有人说,在夜里,能看到老宅里透出淡淡的白光,伴随着奇怪的嘶鸣声,村里人都不敢靠近,说那地方已经成了蛇仙的地盘。
我再也没回过那栋老宅子,也再也没见过那两条蛇。但我总想起我爷说的话,乡下的房子住久了,就和草木虫豸缠上了缘分。我想,我家那栋老宅,大概是永远都解不开和蛇仙的缘分了。
有时候,我会在夜里想起那个白色的蛋,不知道它有没有孵化,孵化出来的小蛇,会不会继续守护着那栋老宅子。我也会想起王大爷的话,蛇仙生子非同小可,它们会不会一直住在那里,直到修行成仙。
这些问题,我永远都得不到答案。但我知道,有些民间传言,并不是空穴来风,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生灵,那些缠绕在老宅里的缘分,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我们永远都无法理解的。而敬畏,或许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