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不敢再看三潭印月的照片,手机里存着的那张合影被我加密藏在最深的文件夹里,每次清理相册都狠不下心删除,却也绝不敢点开。那件事过去三年了,我还是会在每个农历十五的夜里惊醒,耳边全是湖水拍打着石塔的声音,还有那个女人若有若无的叹息。
2022年夏天,我刚大学毕业,跟着导师在杭州做西湖水质监测的课题,住的地方就在柳浪闻莺附近的老小区,步行到湖边只要十分钟。同组的还有三个同学:负责采样的阿凯,记录数据的小雅,还有摄影专业的阿哲,我们的任务是连续一个月监测西湖不同区域的水质参数,每天要趁着清晨和傍晚人少的时候下湖采样。
出发前导师特意叮嘱,傍晚采样别超过七点,尤其是三潭印月附近,说那片水域地形复杂,淤泥又深,早年出过不少意外。我当时只当是老人的迷信,直到后来才知道,导师的师兄三十年前就是在那片水域采样时失踪的,至今连尸体都没找到。
我们采样的第四天是农历十五,那天下午突然下起了雷阵雨,等雨停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阿凯提议趁天气凉快多采一个点,就去三潭印月西侧的水域,那里是我们计划外的站点,据说水质最清澈。小雅有点犹豫,说天色太暗了,阿哲却拍着胸脯说没事,他带了专业的夜视相机,正好能拍点湖夜景色。我被说得心动,四个人就撑着小木船往湖中心划去。
雨后天晴的西湖格外安静,湖面像一块被洗过的黑丝绒,远处的雷峰塔亮着暖黄色的灯,倒影映在水里微微晃动。阿凯站在船尾撑竿,木桨划开水面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偶尔能听到鱼群跃出水面的扑通声。小雅低头核对仪器,突然“咦”了一声,说水里好像有东西在跟着船。我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船尾的水波里,隐约有个黑色的影子,跟着船的速度慢慢移动,看不清形状,只觉得轮廓很长。
“可能是大鱼吧,西湖里的鲤鱼都成精了。”阿凯笑着说,手里的竹竿往下探了探,却探不到底。我记得资料里说这片水域平均水深只有两米多,可他那根三米长的竹竿竟然没能触到湖底,这让我心里莫名发慌。阿哲已经举着相机开拍了,他突然兴奋地喊我们看屏幕,说拍到了很特别的倒影。我们凑过去,只见相机屏幕上,三潭印月的三个石塔在暮色中露出剪影,每个石塔的孔洞里都透出微弱的光,水面上竟然映出了十几个月亮的影子,比传说中“三十三个月亮”少了一半,却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不对啊,”小雅喃喃自语,“今天是满月,加上石塔倒影和天上的月亮,怎么也该是三十三个,怎么只有十三个?”
她的话音刚落,船突然剧烈晃动了一下,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阿凯赶紧稳住船身,竹竿再次往下探,这次终于触到了硬物,感觉像是一块光滑的石头。就在这时,阿哲的相机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自动拍摄的声音,他愣了一下,说自己没按快门。我们回放照片,只见照片里的小船旁边,赫然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长发披散在肩上,脸色惨白,正低着头看着我们的船。
四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刚才明明只有我们四个在船上,周围也没有其他游船,这个女人是从哪里来的?阿哲吓得手一抖,相机差点掉进水里,他反复检查拍摄设置,确定没有开自动拍摄。“会不会是反光?”我强作镇定地说,可话刚出口就被自己否定了,那个女人的轮廓太清晰了,甚至能看到她袖口绣着的莲花图案。
阿凯突然指着远处的石塔大喊:“你们看!”我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中间那个石塔的孔洞里,竟然有个黑影在晃动,像是有人站在里面。小雅拿出手机想拍照,却发现手机信号全无,屏幕上一片雪花。更诡异的是,她的手机时间竟然显示为2008年7月29日,正是导师说的那个师兄失踪的日子。
“快划走!”我突然反应过来,催促阿凯赶紧离开。他也慌了神,拼命地往岸边划,可船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怎么也划不动。水面上的那个黑色影子越来越近,我们终于看清,那根本不是鱼,而是一缕缕黑色的水草,却像有生命一样,顺着船身往上爬。小雅尖叫起来,说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踝,我低头一看,只见几根黑色的水草正从船板的缝隙里钻进来,缠绕在她的脚上,那水草滑腻腻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阿哲突然想起什么,大声说:“老杭州人说,在三潭印月合影不能数人数,会多出一个人!”他说着就去数照片里的人影,我们三个加上那个陌生女人,正好是五个,可他数了三遍,都说是六个。“还有一个在哪里?”我急着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照片的角落里,石塔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像是个孩子,正咧着嘴笑。
就在这时,湖面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我们浑身发冷。阿凯的竹竿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他差点被拖进水里,拼命往后拽,竹竿上竟然缠上了一缕长发,乌黑发亮,不像是自然脱落的。小雅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是一段诡异的童谣,她吓得赶紧关机,可手机却自动开机,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正是刚才我们拍的那张合影,只是照片里的女人已经抬起了头,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正死死地盯着镜头。
“是她!”阿凯突然脸色煞白,“我奶奶说过,几十年前有个女人在西湖投湖自尽,穿的就是蓝布衫,袖口绣着莲花,她的孩子也跟着跳下去了,尸体都没找到。”
他的话还没说完,船身突然往下沉了一截,湖水开始漫进船里。我们慌乱地往外舀水,却发现湖水越舀越多,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竟然出现在船边的水面上,露出半截身子,伸手想抓小雅的胳膊。小雅吓得缩在船角,眼泪直流,嘴里不停地念着“对不起”。
我突然想起导师说过,西湖的淤泥是香灰变的,能镇住水里的东西。我赶紧让阿凯把采样用的铁桶扔下去,果然,铁桶刚碰到水面,那个女人的身影就往后退了退,水面也平静了一些。阿哲突然大喊:“相机!她怕相机的闪光灯!”刚才他情急之下按了闪光灯,那个女人的身影明显颤抖了一下。
我们赶紧轮流按闪光灯,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淡,水面上的水草也开始往下退。阿凯趁机拼命划船,船终于开始移动,朝着岸边的方向慢慢驶去。就在我们快要靠近岸边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带着无尽的哀怨。我们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划,直到船靠岸,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才敢大口喘气。
回到住处,我们把那张诡异的照片导出来反复查看,发现照片里的人数确实是六个,那个多出的孩子身影,在放大后竟然和阿凯手机里存的导师师兄的老照片有几分相似。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为1988年7月29日,正是导师师兄失踪的那天。
第二天,我们把事情告诉了导师,他沉默了很久,说那个师兄当年失踪前,也拍过一张三潭印月的照片,照片里同样多出了一个人。他还说,西湖底下确实有一口古井,是苏轼疏浚西湖时留下的,传说用来镇压水妖,早年清淤的时候,潜水员确实在湖底发现过类似古井的结构,还有刻着符文的石板。至于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当地老人都说是民国时期的一位绣娘,因为丈夫出轨,带着孩子投湖自尽,从此之后,每年农历十五都会有人在三潭印月附近看到她的身影。
我们再也不敢去三潭印月西侧采样了,导师也同意调整了监测站点。可怪事并没有就此结束,接下来的几天,小雅总是说晚上听到有人在窗外哭,阿哲的相机里总是自动出现一些湖底的照片,漆黑一片,隐约能看到一扇刻着符文的青铜门。最可怕的是阿凯,他的脚踝上出现了一圈黑色的印记,像是被水草缠过的痕迹,怎么也洗不掉。
半个月后,我们结束了课题回到学校,那件事却成了我们心里的阴影。直到去年,我在网上看到一则新闻,说有个女孩在三潭印月附近落水身亡,打捞上来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她的衣服里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她和朋友们在三潭印月前合影,人数正好是十个,可她的朋友们都说,当时只有九个人 。我点开新闻里的照片,赫然发现那个女孩站的位置,正是当年我们照片里那个穿蓝布衫女人站的地方。
前几天,我刷到一个抖音视频,说西湖清淤时潜水员发现了一扇青铜门,上面刻满了符文,触碰之后西湖水位下降了二十厘米。视频里的青铜门,和阿哲相机里那些诡异照片里的门一模一样。我突然想起那天在船上,阿凯的竹竿触到的硬物,会不会就是那扇青铜门?
现在,我再也不敢去杭州,更不敢靠近西湖。每当有人提起三潭印月,我就会想起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想起照片里多出的人影,想起湖底那扇神秘的青铜门。老杭州人说,西湖的水太深,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故事,那些溺亡的人,会变成“替死鬼”,等待下一个人来接替他们。我不知道那个女孩是不是被“选中”了,也不知道那扇青铜门后面藏着什么,我只知道,西湖的三十三个月亮里,总有一个是不怀好意的,在寂静的夜晚,默默注视着岸边的每一个人。
如果你有机会去西湖,切记不要在农历十五的傍晚靠近三潭印月,不要随意拍摄石塔的倒影,更不要数合影里的人数。如果有人在湖边向你问路,穿蓝布衫,袖口绣着莲花,一定要赶紧离开,不要回头。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人还是从西湖底爬上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