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地快活的一夜
我这辈子经历过最邪门的事,发生在二十岁那年的秋天。现在想来,那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脑子里,连风的味道、草的触感都清晰得可怕,就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
那年我刚从技校毕业,在县城的汽修厂当学徒,工资低得可怜,勉强够糊口。同村的发小阿凯在邻市的工地上做安全员,说那边缺个帮忙盯材料的临时工,活儿不累,一天给两百块,我一听就动了心。周五下班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坐最晚一班城乡公交到了阿凯的工地,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工地在城郊的山脚下,周围荒无人烟,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林地。阿凯说材料堆在工地北侧的空地上,晚上得有人看着,怕被附近的村民顺手牵羊。“本来该我值第一晚,但我对象今天来市里,我得去接她。”他递给我一个强光手电、一把折叠刀,还有个装满热水的军用水壶,“你就待在材料棚里,别瞎跑。对了,往北走两百米是片老坟地,都是几十年的老坟了,夜里别出声,也别往那边看,当地人说那地方邪性得很。”
我当时年轻气盛,又是唯物主义者,根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心想不就是一片坟地吗?都是些土堆子,能有啥吓人的?拍着胸脯跟阿凯保证:“放心去吧,有我在,一根钢筋都丢不了。”阿凯还想再说啥,被手机铃声催得急,叮嘱我“有事就打他电话”,骑着电动车匆匆走了。
材料棚是个简易的彩钢房,四处漏风,里面堆着些水泥、钢筋和脚手架扣件,角落里铺着一张行军床,算是我的住处。我把水壶放在床头,打开手电照了照四周,棚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吹得彩钢瓦哗哗作响,像有人在外面敲打着墙壁。林地深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尖锐又刺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我拿出手机刷了会儿视频,信号时好时坏,刷了没十分钟就彻底没网了。百无聊赖之下,我想起阿凯说的坟地,好奇心起,拿起手电就走出了材料棚。往北走了大概一百多米,果然看到一片高低起伏的坟茔,大多没有墓碑,只是一个个土堆,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弯腰驼背的人影。
夜空很晴,月亮挂在天上,洒下一层惨白的光,把坟地照得朦朦胧胧。我用手电扫了一圈,看到几个稍微新点的坟前还堆着没烧完的纸钱灰,风一吹,纸灰打着旋儿飘起来,落在我的鞋面上,凉飕飕的。我忽然想起老家老人说的“入夜过坟地,切忌高声语”,说是会惊扰沉睡的亡魂,当时只觉得是迷信,可此刻站在这片坟地里,看着周围黑黢黢的影子,心里莫名有点发毛。
就在这时,手电突然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我拍了拍手电,没反应,估计是电池没电了。周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能勉强看清路。我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想往材料棚跑,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摔了个狗啃泥。手掌按在地上,摸到一片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闻起来还有股淡淡的腥臭味。
我撑起身子,低头一看,借着月光,发现自己摔在一个塌陷的坟坑边,刚才摸到的是坟坑里渗出来的黑泥。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坟坑边缘的泥土里,露出一截白色的东西,像是骨头。我吓得魂都快飞了,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转身就往材料棚的方向跑,跑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脚步声和我的踩在草地上的沙沙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自己的回声还是真的有东西追来。
跑回材料棚,我反手关上破旧的木门,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砰砰直跳,后背的衣服都被冷汗浸湿了。我摸索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虽然光线不如强光手电亮,但总算是有了点安全感。
我坐在行军床上,喝了几口热水,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些。心想刚才肯定是自己吓自己,手电没电是巧合,摔倒也是因为天黑没看清路。可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一开始是轻微的脚步声,从坟地方向传来,一步一步,很慢,像是有人拖着脚走路。接着,又传来了女人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很轻,却能清晰地透过漏风的墙壁传进来。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啜泣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是就在材料棚门口。
我握紧了口袋里的折叠刀,手心全是汗。突然,“咚、咚、咚”,有人在敲棚子的门。那敲门声很轻,却敲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是敲在我的心上。我吓得浑身僵硬,不敢去开门,也不敢说话。
“有人吗?”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楚楚可怜,“我迷路了,能不能让我进来躲躲风?”
我心里犹豫了一下,按理说遇到有人迷路,应该帮忙,可这荒郊野岭的,又是半夜,一个女人怎么会跑到坟地附近来?阿凯说过这地方邪性,我越想越害怕,干脆装作没听见,紧紧地闭着嘴。
门外的女人见我没回应,哭得更厉害了:“求求你了,我脚崴了,走不动路了,外面好冷……”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呜咽,听得人心里发慌。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老家的一个传言:坟地里的“东西”会模仿人的声音骗人开门,一旦开了门,就会被缠上。我吓得赶紧用手捂住耳朵,不敢再听。可那敲门声还在继续,而且越来越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门。棚子的木门本来就破旧,被砸得摇摇欲坠,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不知过了多久,敲门声停了,啜泣声也消失了。我以为她走了,松了一口气,刚想放下手,却听到棚子顶上传来“沙沙”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上面走动。接着,一块泥土从屋顶的缝隙里掉下来,落在我的面前。我抬头一看,借着手机的光线,看到屋顶的彩钢瓦上有一个黑影,正低着头往下看。
我吓得大叫一声,猛地站起来,手机都掉在了地上。那黑影似乎被我的叫声惊动了,从屋顶上跳了下去,落在棚子外面的草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我捡起手机,颤抖着照向门口,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女人正站在门口,长发披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我魂飞魄散,转身就往棚子后面跑,那里有个破洞,是我刚才进来时看到的。我从破洞里钻出去,拼命地往工地里面跑,边跑边喊阿凯的名字,可回应我的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我跑了大概几百米,看到工地的塔吊,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塔吊下面有个值班室,里面应该有人。
可等我跑到塔吊下面,却发现值班室里空无一人,灯也没开。我推开门进去,反锁了门,靠在门上大口喘气。值班室里有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暖水瓶。我拿起暖水瓶,里面还有点热水,倒了一杯喝下去,感觉稍微暖和了一点。
我掏出手机,想给阿凯打电话,却发现手机没有信号。我又试了几次,还是不行,心里越来越绝望。就在这时,我听到窗外传来“嘶嘶”的声音,像是蛇在爬行。我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借着月光,看到一条白色的蛇正顺着墙壁往上爬,蛇身有碗口那么粗,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正盯着值班室的窗户。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桌子,桌上的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那白蛇似乎被惊动了,加快了爬行的速度,很快就爬到了窗户边,用头不停地撞着玻璃,发出“砰砰”的声音。玻璃本来就有裂纹,被它撞得摇摇欲坠。
我想起农村的说法,蛇是“地龙”,在坟地出现是不吉利的象征,尤其是白蛇,更是邪物。我吓得魂不守舍,在值班室里到处找武器,最后拿起一把椅子,紧紧地握在手里,准备随时反抗。
就在这时,我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了阿凯的声音:“小飞!小飞!你在哪儿?”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声喊道:“阿凯!我在塔吊值班室里!快救我!”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凯推了推门,发现门反锁了,喊道:“小飞,快开门!”我赶紧跑去开门,门一打开,阿凯就冲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着道袍的老人。
阿凯看到我脸色苍白,浑身发抖,连忙问道:“小飞,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指着窗户,语无伦次地说:“蛇!外面有一条大白蛇!还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阿凯和老道走到窗边,往外面看了看,外面什么都没有。老道皱了皱眉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符,贴在窗户上,又拿出一把桃木剑,在房间里挥舞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
“大师,怎么样?”阿凯着急地问道。老道叹了口气,说:“这地方阴气太重,刚才那是坟地里的冤魂和守坟的蛇灵,被你朋友的阳气惊动了。幸好他没开门,也没伤害它们,不然就麻烦了。”
我这才缓过神来,把刚才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阿凯和老道。阿凯听了,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都怪我,没跟你说清楚。这片坟地以前是个古战场,后来又埋了很多横死的人,怨气很重。尤其是几十年前,有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在这儿上吊自杀了,之后就经常有人看到她的影子。”
老道说:“夜里在坟地附近,最忌讳的就是高声喧哗和随意惊扰。你刚才摔在坟坑边,摸到了尸泥,又开着手电乱照,已经惊扰了亡魂。幸好你随身带的军用水壶是阳气重的东西,帮你挡了一劫。”
说着,老道从包里拿出一些硫磺粉,递给我:“把这个撒在你住的材料棚周围,蛇就不敢靠近了。再给你一张护身符,戴在身上,能驱邪避灾。今晚我在这儿陪着你,明天一早你就跟阿凯换班,别再待在这儿了。”
我接过硫磺粉和护身符,连忙道谢。老道和阿凯帮我把材料棚周围撒上了硫磺粉,又在棚子里贴了几张黄符。那天晚上,老道坐在棚子里打坐,我靠在行军床上,虽然还是很害怕,但有老道在,心里踏实了很多。
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片坟地,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站在我面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盯着我看。我想跑,却怎么也跑不动,就在这时,我身上的护身符突然发出一道金光,女人的影子瞬间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迫不及待地跟阿凯换了班,收拾东西离开了工地。临走时,老道叮嘱我:“以后夜里别再去坟地附近,遇到怪事别慌张,保持冷静,心存敬畏,就不会有事。”
回到县城后,我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梦里总出现那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和那条大白蛇。我妈带我去村里的老中医那里看了看,老中医说我是受了惊吓,又沾了阴气,开了几副中药,喝了半个多月才好利索。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不信这些民间的说法了。有些人总说这些都是迷信,可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知道,有些事情真的无法用科学来解释。那片坟地,那个“快活”的一夜,成了我这辈子最难忘的噩梦,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对未知的事物,一定要心存敬畏,不然迟早会惹祸上身。
现在偶尔跟朋友聊起这件事,还有人不信,说我是编故事。可我知道,那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就像刻在我骨子里的烙印,永远都不会忘记。有时候夜里走夜路,看到路边的土堆,我都会下意识地绕着走,不敢大声说话,也不敢乱照手电——有些教训,一次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