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只要看见笔直对着房门的路,后背就会冒冷汗,尤其是在农村。那件事过去五年了,可每次想起老宅里的经历,我总觉得后颈还黏着一股洗不掉的寒气,就像有人在背后一直盯着我。
那年我爸突发脑溢血,瘫在了床上,我妈要在医院陪护,老家祖宅没人照看。我爷奶走得早,祖宅在村西头的洼地上,孤零零的,我爸年轻时嫌偏,早就搬到村东头住了,只有清明祭祖才回去看看。我妈不放心老房子,说里面还堆着我爷的木工工具和我奶的旧衣裳,让我回去住半个月,顺便拾掇拾掇。
我回去的时候是深秋,刚下过一场冷雨,泥土路泥泞不堪,踩一脚能粘半斤泥。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路上碰见的都是满脸皱纹的老人,看见我就问:“小远,回老宅住啊?” 我点头应着,他们就会叹口气,欲言又止。当时我没多想,只当是老人闲得慌,现在才知道,他们是在替我担心。
祖宅是我爷年轻时亲手盖的青砖房,院子不大,院墙是用夯土砌的,已经裂了好几道缝。最奇怪的是院子大门,正对着村西头那条废弃的机耕路,路是笔直的,从村口一直延伸到老宅门口,就像一把长枪直接戳在了门上。我当时还琢磨,这路怎么修得这么别扭,后来才知道,这就是老辈人说的 “穿心煞”—— 路冲宅,人难安。
我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锁,“吱呀” 一声推开大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墙角堆着的柴火都发了潮,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和大蒜早就干瘪发黑。正屋的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一吹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哭。
我收拾了半天,把西屋打扫干净,铺了褥子。西屋对着院子,窗户没正对着那条路,东屋的窗户却正好对着机耕路,我爷奶以前就住东屋,后来我奶就是在东屋走的。我妈特意叮嘱过,让我别住东屋,说那屋阴气重,我当时没当回事,可收拾东屋的时候,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有双眼睛在暗处看着我。
当晚我就住下了,烧了壶热水,泡了包方便面。村里静得可怕,没有路灯,天黑后到处都是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我关了大门,插了门闩,躺在西屋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像是有人在院子里走动,踩着野草 “沙沙” 响。
大概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嗒、嗒、嗒”,像是穿着布鞋在走路,从院子门口一直朝着正屋走来。我一下子就清醒了,屏住呼吸仔细听。脚步声停在了正屋门口,接着,我听见了推门的声音 ——“吱呀”,那是东屋的门!
我吓得浑身一僵,东屋的门我明明已经锁上了,怎么会被推开?难道是进了贼?可这荒郊野岭的,贼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偷东西?我抓起身边的手电筒,壮着胆子走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云层洒下一点微弱的光。东屋的门果然开着,一道黑影站在门口,看不清模样,只能看出是个女人的轮廓,长发披散着,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衣裳。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大气都不敢喘。
那黑影在东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走了进去。紧接着,我听见东屋里传来了翻东西的声音,像是在找什么。我想起东屋里堆着我奶的旧衣裳,难道是有人来偷老物件?可这时候,我突然想起村里老人说的话,穿心煞的宅子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尤其是路冲门的地方,阴气最重。
我不敢再看,赶紧缩回炕上,用被子蒙住头。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从东屋出来,朝着西屋走来。“嗒、嗒、嗒”,一步一步,越来越近,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就站在西屋门口,隔着门板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消失了,可我却听见了一阵叹息声,很低,像是个老太太在叹气,带着一股子寒气,从门缝里钻进来,让我浑身发冷。我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赶紧跑到东屋查看。东屋里乱七八糟的,我奶的旧箱子被打开了,衣裳扔了一地,像是被人仔细翻找过。我检查了一下,没丢什么东西,可箱子上却多了几个手印,乌黑乌黑的,像是沾了墨汁。我心里发毛,赶紧给我妈打了电话,说老宅里不对劲,可能进了贼。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瞎想,可能是野狗闯进去了。你再忍几天,等你爸好点了我就回去。对了,别忘了给你爷奶烧点纸,顺便在门口撒点米,老辈人说米能驱邪。” 我答应着,挂了电话,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那天晚上,我特意在院子门口撒了米,又在屋里点了根蜡烛,不敢关灯。可到了后半夜,那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次,脚步声直接走到了西屋门口,接着,我听见了敲门声 ——“咚、咚、咚”,很轻,却很清晰,像是敲在我的心上。
“谁?” 我颤抖着问了一声,外面没有回应,敲门声也停了。可紧接着,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耳边说话:“我的梳子…… 我的梳子不见了……”
那声音阴冷刺骨,让我浑身发麻。我想起我奶生前有一把桃木梳子,是我爷给她做的,一直放在东屋的箱子里。难道是我奶回来了?可我奶已经去世十年了啊!
我不敢回应,紧紧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更重了些,“咚、咚、咚”,同时,那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还给我…… 把梳子还给我……”
我吓得哭了出来,大喊着:“我没拿你的梳子!你别找我!” 外面的敲门声停了,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朝着东屋走去。我听见东屋里传来了翻找的声音,比昨天更响,像是在发脾气。
天亮后,我跑到东屋,发现箱子被翻得更乱了,地上撒满了衣裳。我在箱子底下找到了那把桃木梳子,梳子上沾着几根乌黑的头发,不是我奶的 —— 我奶的头发是花白的。我赶紧把梳子扔在地上,像是碰到了烫手的山芋。
我再也忍不住了,跑到村里找村头的王大爷。王大爷今年七十多了,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知道很多老事儿。我把昨晚的经历告诉了他,王大爷叹了口气,说:“孩子,你那老宅是穿心煞,路冲门,阴气重啊。你奶当年就是因为这个,才走得早。”
我愣住了,问:“王大爷,什么是穿心煞?” 王大爷说:“就是笔直的路对着家门,像一把箭穿过去,这样的宅子聚不住气,容易招阴。你爷当年盖房子的时候,我就劝过他,让他把大门改个方向,可他不听,说路冲门风水好,能升官发财。结果呢?你爷四十多岁就没了,你奶也常年生病,最后在东屋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那昨晚的东西,是不是我奶?” 王大爷摇摇头:“不是你奶,是几十年前死在那条机耕路上的女人。”
王大爷告诉我,几十年前,村里有个叫秀莲的女人,嫁给了村西头的李家。秀莲长得漂亮,可她男人好赌,输了钱就打她。有一年冬天,她男人又打了她,她跑了出去,在机耕路上被一辆拉货的马车撞死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桃木梳子,是她娘给她的陪嫁。
“秀莲死的时候,正好是在你老宅门口那条路上,” 王大爷说,“她是冤死的,魂魄一直散不了,被穿心煞的阴气困住了,就在你老宅附近徘徊。你爷奶在世的时候,她就经常来东屋找梳子,你奶心软,经常给她烧纸,她就没怎么闹事。后来你奶走了,没人给她烧纸,她就越来越不安分了。”
我听得浑身发冷,原来那东西不是我奶,是那个叫秀莲的女人。王大爷接着说:“你赶紧在门口立一块石头,挡住路冲,再给秀莲烧点纸,把梳子还给她,让她安心走。不然的话,她会一直缠着你,这穿心煞的宅子,阴气越重,她的怨气就越大。”
当天下午,我按照王大爷说的,在院子门口立了一块大石头,正好挡住了机耕路的方向。然后,我在东屋门口烧了很多纸钱,把那把桃木梳子放在火堆旁,磕了三个头,说:“秀莲阿姨,我把梳子还给你,你别再找我了,安心投胎去吧。”
烧完纸后,我感觉浑身轻松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那天晚上,我虽然还是很害怕,但却没再听见脚步声和敲门声。我躺在炕上,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梦见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女人,朝着我笑了笑,然后慢慢消失了。
可我没想到,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第四天晚上,我睡得正香,突然被一阵哭声吵醒了。那哭声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个女人在哭,从院子门口传来,带着一股子寒气。我一下子就清醒了,竖起耳朵仔细听。
哭声越来越近,像是朝着西屋走来。我吓得赶紧爬起来,跑到门口,隔着门缝往外看。院子里的石头还在,可那道黑影又出现了,还是那个女人的轮廓,站在石头旁边,哭着说:“我的梳子…… 还是我的梳子……”
我心里纳闷,梳子明明已经还给她了,她怎么还来?难道是王大爷的方法不管用?哭声越来越凄厉,像是在控诉什么。我突然想起,王大爷说过,穿心煞的阴气不是一块石头就能完全挡住的,尤其是这宅子已经被阴气缠了这么多年。
那女人哭了一会儿,慢慢朝着西屋走来。这次,她没有敲门,而是直接穿过了门板,站在了我的面前!
我吓得魂飞魄散,瘫坐在地上。那女人就站在我眼前,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空洞洞的,没有一点神采。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衣裳,衣裳上沾着泥土,像是从坟里爬出来的。
“我的梳子…… 你拿了我的梳子……” 她伸出手,朝着我抓来。她的手乌黑乌黑的,指甲很长,像是鹰爪一样,带着一股子腐臭味。
我吓得大喊大叫,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就在这时,我想起了我妈说的话,米能驱邪。我赶紧抓起身边的米缸,朝着她泼了过去。米粒落在她身上,发出 “滋滋” 的声音,像是碰到了烈火。
那女人尖叫一声,身体慢慢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了。院子里的哭声也停了,只剩下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是冷汗。
第二天一早,我赶紧收拾东西,再也不敢待在老宅了。我跑到医院找我妈,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我妈叹了口气,说:“都怪我,没告诉你实情。其实你奶当年就是被这东西缠上了,整天说看见一个女人找梳子,最后一病不起。后来请了个风水先生来看,说这宅子是穿心煞,路冲门,阴气太重,让我们赶紧搬走。你爸不信邪,非要留在村里,只是搬到了东头。”
我妈还说,那个叫秀莲的女人,死后被埋在了机耕路旁边的乱葬岗上,正好对着老宅的大门,所以她的魂魄才能一直缠着老宅。风水先生说,要想彻底解决,就得把秀莲的坟迁走,再把老宅的大门改个方向。
后来,我妈请了村里的人,把秀莲的坟迁到了山上去,又找人把老宅的大门改成了朝东的方向,避开了机耕路。从那以后,老宅就再也没有发生过怪事了。
可我再也不敢去那座老宅了,甚至不敢再走那条机耕路。每次想起那个女人空洞的眼睛和凄厉的哭声,我就浑身发抖。我终于明白,老辈人说的话不是迷信,那些关于风水、关于灵异的传闻,都是他们用亲身经历换来的教训。
现在,只要有人问我,农村的老宅能不能住,我都会告诉他们,先看看有没有路冲门,有没有穿心煞。如果有,千万不要住,尤其是独自一人的时候。有些东西,你可以不信,但不能不敬畏,不然,可能就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那件事过去五年了,我再也没回过那座老宅。偶尔从村里人口中听说,老宅现在已经荒了,院子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大门紧闭,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而那条机耕路,也早就被杂草覆盖,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可我知道,那个叫秀莲的女人,可能还在某个角落徘徊,寻找她丢失的梳子,也寻找下一个不小心闯入穿心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