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的速度从慢到快,从几个人退变成了十几个人退,从十几个人退变成了整条走廊里面的人都在往后面退。
那些退到走廊拐角位置的人被后面的人挡住了退路,他们转过身往酒吧大厅的方向跑,跑的时候踩在了地上的台球和碎玻璃上面,滑倒了的人爬起来继续跑,没有人回头。
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他们看到前面的人在跑,他们也跟着跑,跑的人越来越多,脚步声从走廊里面往大厅的方向传过去,传到了酒吧外面那条巷子里面,巷子里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散。
战枫站在走廊中间那片尸体堆的后面,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上面干干净净的,他的t恤上面连一道褶子都没有多出来。
他看着那些正在往后面跑的人,看了两秒,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回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疤哥已经跪在地毯上面了。
疤哥跪的位置在门框内侧,他的两只手撑在地毯上面,他的头低着,脖子上面那条粗金链子垂下来,坠子贴在地毯的绒毛上面。
他的身体不再抖了,但他整个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把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
他的眼睛睁着,目光落在面前那块地毯的某一个点上面,那个点上面有一小片酒液的湿痕,湿痕正在被地毯的绒毛慢慢吸进去。
战枫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走到疤哥旁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从裤子口袋里面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
他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在暗黄色的灯光里面跳了一下,烟头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他把打火机收起来,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面吐出来在他脸前面散开。
“咋滴?”战枫的声音从烟雾后面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很淡的、像是觉得有点好笑的东西,“我还没说话呢,你咋跪了?”
疤哥的身体在听到战枫声音的时候哆嗦了一下。
那一哆嗦从他的肩膀开始,顺着脊背传到腰,传到腿,传到他那两只撑在地毯上面的手上面。
他的手指在地毯的绒毛里面抠了一下又松开,抠了一下又松开。
“我……我……”疤哥的嘴唇在刀疤底下动着,声音从嘴里面挤出来的时候已经碎成了片,“我控制不住……腿不听使唤……你杀的人太多了……我控制不住……”
战枫把烟从嘴里面拿下来弹了一下烟灰。
烟灰落在疤哥面前的地毯上面,在那片酒液的湿痕旁边散成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战枫低头看着疤哥那张仰起来的脸,那张脸上的刀疤比之前更深了,疤缝里面全是汗,汗把疤缝里面的旧痕泡得发白。
“你瞧见外面死的人了没有?”战枫抬起右手用烟头朝着门口的方向指了一下,他的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平,但平里面那层东西压着一些别的,“那些都是因为你死的。”
疤哥的嘴唇张了张,他的喉咙里面滚了一下,滚完之后他嘴里面出来的声音已经变成了一种连续的、几乎没有间隔的重复。
“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饶我你饶我求你了求你了……”
战枫听着他嘴里那些翻来覆去的话,他把烟重新叼回嘴上,目光从疤哥脸上移开,在房间里面扫了一圈。
他扫过那张翻倒的茶几,扫过沙发上那个空了的凹坑,扫过墙上那幅歪了的金框画,扫过地毯上面那片酒液的湿痕和旁边那个被他按灭的烟蒂。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疤哥身上。
疤哥还在那儿跪着,嘴里面那些重复的话已经变成了一种无意义的、像是从喉咙深处自动滚出来的声响。
他的目光从地毯上面抬起来,抬到战枫脸上的时候,那双眼睛里面已经没有之前求饶时候的那种急,也没有之前翻脸时候的那种硬。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像是两扇被人从外面关上了的窗户,窗板关得严严实实的,只剩下一条窄窄的缝,缝里面透出来的光又薄又散。
战枫看了他两秒,那两秒里面战枫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嘴角那层弧度还挂着,但那层弧度比之前淡了一些,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烟从嘴里面拿下来,在手指之间夹着。
烟头的红光在他指缝之间亮着,烟雾从他手指旁边升上去,在暗黄色的灯光里面散开。
他低下头看着疤哥,开口了。
“你说你错了,你在电话里面跟我说你不后悔的时候,你没错,你把白凌雪绑走的时候,你没错,你让人在钢铁厂里面装炸弹想炸死我的时候,你也没错,现在你跪在这儿跟我说你错了,你觉得我信吗?”
疤哥的嘴张着,但那些重复的话全部断了。
他跪在地毯上面仰着头看着战枫,他的嘴在刀疤底下动了一下又一下,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战枫把烟叼回嘴上吸了最后一口。
吸完之后他把烟头从嘴里面拿出来,在旁边的沙发扶手上面按灭了。
烟头被他按进皮面里面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吱响,他把烟蒂随手扔在了地毯上面。
他把两只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地往前倾了一点点。
他低头看着疤哥的脸,看着他那道刀疤,看着他脖子上面那条歪了的粗金链子,看着他两只撑在地毯上面还在微微发着抖的手。
“白凌雪被你绑走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现在这个结果!”战枫的声音从嘴里面出来的时候比之前低了一些,低里面有一层很淡的东西,那层东西薄得像是纸,但纸底下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看不见的东西。
疤哥的嘴唇在刀疤底下颤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战枫脸上移开了,移到了地毯上面那片酒液的湿痕上面,湿痕已经快被地毯吸干了,只剩下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的痕迹。
战枫看着他那副样子,他把身体直了起来。
他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掌张开着,掌心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