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总的饭局没完。
这是京城的规矩:一顿饭推了,还有下一顿;一个人挡了,还有另一个人。
唐映回到剧组的第三天,小虞又带来了消息:
赵总在王府半岛设宴,请了陈知非、周知非、还有几个圈里的投资人。
没有点名让唐映去,但小虞说得很清楚——“赵总说了,上次唐映没吃好,这次给她补上。”
唐映正在化妆间里背台词,手里那页纸已经被她翻出了毛边。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化妆师正在给她打底,粉扑一下一下,很轻,像在擦一块易碎的玻璃。
“几点?”
“晚上七点。”
唐映把台词纸折好,塞进口袋里。“去。”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陈知非替她挡了一次,陆鸣兮替她打了一个电话,但她知道,不可能总有人替她挡。有些事情,得自己走过去。不是不怕,是怕也没用。
晚上六点半,唐映换上了一条黑色的裙子。不是林恬借的那条,是她自己买的——在淘宝,三百多块,刚毕业那会儿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裙子的领口不高不低,刚到锁骨下面,露出一小片胸口。
锁骨上那枚痣露在外面,在灯光下像一粒小小的咖啡渍。她看了一眼,没有遮。涂了口红,正红色,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淡淡的粉色。涂完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了。
但大人这个词,她说出口的时候,觉得有点重。
王府半岛的包间在东翼二楼,门是红木的,镀金的把手,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雪茄、红酒、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圆桌很大,坐了十几个人。赵总坐在主位,旁边是周知非。陈知非坐在对面,看见唐映进来,目光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还有一个人她没想到——姜莱也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肩膀露着,锁骨上一枚很大的祖母绿吊坠,在灯光下幽幽发亮。她看见唐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但眼睛里有光。
“唐映,来,坐。”赵总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唐映走过去,坐下。离得近了,能看见赵总脸上的毛孔和鼻尖上的黑头,还有他笑的时候露出的牙,牙不白,有点黄。他给她倒了一杯红酒,酒液在杯里晃了晃,灯光下像兑了水的血。
“唐映,这几天戏拍得怎么样?”
“还好。谢谢赵总。”
“陈导说你进步很快。有灵气。”赵总端起酒杯。“来,敬你一杯。祝你一炮而红。”唐映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很涩,回甘很长,长到她觉得嘴里一直有那股味道,散不掉。
周知非坐在赵总另一边,手里也端着一杯红酒,没怎么喝,只是在手里转着杯。他看着唐映,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那枚痣,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唐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不是赵总那种“你是猎物”的看,是另一种看——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判断它的价值。
“唐映。”周知非开口了。“你认识陆鸣兮?”唐映心里紧了一下。“见过一面。”“他这个人怎么样?”唐映想了想。“不太熟。说不上来。”
周知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赵总在旁边听见了,放下酒杯,看了周知非一眼。那个眼神很短暂,但唐映看见了——那里面有东西,不是好奇,是警觉。
姜莱从座位上站起来,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在唐映旁边坐下。她的裙子很短,坐在椅子上,大腿露出大半截,皮肤很白,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她凑过来,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唐映的耳朵。“你小心点。赵总今天请了不少人,不光是吃饭。”
唐映转过头,看着姜莱。她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亮粉,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甜腻的少女香,是那种很贵的、很淡的、像雨后泥土的味道。
“姜莱姐,谢谢你。”唐映说。姜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伸出手,碰了碰唐映的手背。她的手指很凉,很软,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花瓣。“叫我姜莱就行。姐这个字,把我叫老了。”
唐映看着她的眼睛。姜莱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但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很小,像远处海面上的一盏灯。
“姜莱。”唐映叫了一声。姜莱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些。“乖。”
陈知非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两个女人旁边,低头看着姜莱。“姜莱,你跟唐映说什么呢?这么小声。”
“女人的事,你少打听。”姜莱仰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脖颈拉出一道柔和的弧线,锁骨上的祖母绿吊坠滑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皙的皮肤。陈知非看了一眼,移开目光。
“行。不打听。”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姜莱,你那个新戏,什么时候开机?”
“下个月。”
“赵总投的?”
“嗯。”
陈知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看了唐映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唐映,你吃好了吗?要不要先走?我让司机送你。”
唐映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走,现在就走,趁着还没出什么事。但她看了一眼赵总,赵总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注意这边。
“再坐一会儿吧。”她说。陈知非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赵总站起来,端起酒杯。“来,大家一起喝一杯。今天请了几位新朋友,尤其是姜莱和唐映,都是华辰接下来重点培养的。大家多关照。”
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唐映端着酒杯,手有点抖,酒在杯里晃,洒了几滴在手上,凉凉的。她喝了一大口,呛得咳嗽了一下。姜莱在旁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掌心很暖。“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赵总放下酒杯,走到唐映旁边,在她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离得更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古龙水很浓,但底下有一股烟味,呛呛的。
“唐映,陆鸣兮那天给我打电话,说你是个好演员。”赵总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我查了一下,你们其实不认识。他为什么要帮你?”
唐映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我不知道。”
赵总看着她,目光很深,像要把她看穿。“你不知道?那他为什么帮你?”
“赵总,我真的不知道。”
赵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有点冷。
“不知道就算了。但我跟你说,这个圈子,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他帮你,一定有什么原因。你得搞清楚。”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回自己的座位。那只手放在她肩上的时候,很重,重得她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唐映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酒是红的,灯光下像血。她忽然觉得恶心,不是喝酒喝的,是那种从胃里翻上来的、堵在喉咙口的恶心。姜莱在旁边,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很稳。
“唐映,走不走?”
唐映抬起头,看着姜莱。姜莱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怜悯,是那种“我懂你”的光。唐映点了点头。
姜莱站起来,拉着唐映的手,走到赵总面前。“赵总,唐映明天还有戏,我先送她回去。你们慢慢喝。”
赵总看了姜莱一眼,又看了唐映一眼。“行。你们先走。唐映,下次再约。”
“谢谢赵总。”唐映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
两个人走出包间,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姜莱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像雨打在铁皮房顶上。唐映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门关上了。
“你手在抖。”姜莱说。唐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手指微微颤着,像风吹过琴弦。“没事。”唐映把手缩进袖子里。
“不是没事。”姜莱看着她。“是还没轮到你有事。”电梯往下走,数字一跳一跳,二十层,十九层,十八层。镜子里,两个女人站在一起,一个穿着墨绿色的长裙,一个穿着黑色的短裙。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浓,一个淡。但两个人的眼睛里有同一样东西——怕。那种怕不是被人看见的怕,是藏得很深的那种。
“姜莱。”
“嗯。”
“你遇到过这种事吗?”
姜莱沉默了一下。“遇到过。”
“你怎么处理的?”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大堂很亮,水晶灯照得地板像镜子。姜莱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哒哒哒。唐映跟在她后面,踩在自己的影子上。
“我处理得不好。”姜莱忽然说。唐映没有追问。她知道有些事,别人不想说,就别问。
门口,姜莱的车停在那里,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司机拉开车门,姜莱上了车,唐映站在车外,看着她。“上车。我送你回去。”唐映上了车,保时捷的内饰是红色的,座椅很软,陷进去,像陷进一团棉花。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车载香薰,很淡,像茉莉花。
车子驶入主路,往怀柔的方向开。姜莱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窗外的灯光扫过她的脸,忽明忽暗。
“唐映。”
“嗯。”
“你以后,不要再单独跟赵总吃饭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姜莱睁开眼睛,看着她。“他们这种人,吃饭不是为了吃饭。是为了看人。看你是什么样的人,看你软不软,看你躲不躲。你今天去了,他觉得你软。下次还会叫你。再下次,更近一步。一步一步,你退到最后,就没地方退了。”
唐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已经不抖了。
“姜莱,那你呢?你现在还有地方退吗?”
姜莱没有说话。车子驶过四环,驶过五环,驶上京承高速。路边的灯光越来越稀,越来越暗。唐映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色。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偶尔一闪而过的车灯,像流星。
“唐映,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姜莱忽然问。
“不知道。”
“因为你像我。”姜莱顿了顿。“像我刚出道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怕,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那时候没有人帮我。所以我想帮你。”
唐映转过头,看着姜莱。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泪光,是那种——看见了自己当年的样子的光。
“谢谢你。”
“不用谢。”姜莱笑了。“你以后红了,帮我介绍个男朋友就行。”
唐映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行。一言为定。”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唐映下了车,站在车窗外,弯腰看着姜莱。“姜莱,你回去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你早点睡。”
车窗摇上去,车开走了。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唐映站在酒店门口,风吹过来,凉凉的。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去。
京城某私人会所,深夜。饭局散后,赵总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另一处——东三环边上的一家私人会所,不挂牌子,门口只有两盏石灯笼。
周知非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包间。包间里已经有人了,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赵总进来,没有起身。
“赵总,坐。”
赵总在他对面坐下,周知非在旁边坐下。服务员进来倒茶,退出去,门关上了。
“陆鸣兮那边,查清楚了?”中年男人问。
赵总点了点头。“查了。他跟那个小演员没什么关系,就见过一面。但他帮她打了电话,这事不寻常。”
中年男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陆鸣兮这个人,你动不得。”
“我没想动他。但他挡我的事——”
“他挡你,你就绕开。”中年男人放下茶杯。“他是陆则川的儿子。陆则川刚办完北边的事,上面正看重他。你这个时候跟他儿子过不去,不是给自己找麻烦?”
赵总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这边怎么办?那个小演员,我看上了。”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冷。“你看上的人多了。哪个是你留得住的?”
赵总没有说话。中年男人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赵总,我跟你说过很多次,做事要稳。能吃下的,吃。吃不下的,放。非要吃,噎着了,没人替你咳。”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然后赵总站起来。“知道了。”
从会所出来,周知非站在赵总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领翻起来。赵总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
“周总。”
“嗯。”
“你觉得,陆鸣兮为什么帮那个小演员?”
周知非想了想。“也许不是因为那个演员。也许是因为陈知非。”
“陈知非?”
“陈知非是陈家的人。陈家和陆家,关系不近不远。但陆鸣兮这个人,重情义。陈知非开口了,他不会不管。”
赵总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重情义。在这个圈子里,重情义的人,活不长。”
周知非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像天上的星星。他想起陆鸣兮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我觉得人重要。”人重要。在这个圈子里,说这话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他不知道陆鸣兮是哪种。但他知道,自己哪种都不是。
深夜,唐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看得入了迷,好像那上面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手机亮了,是江予舟的消息:
“今天拍了吗?”她回复:“拍了。你呢?”“还在剪片子。你的脸我调了三遍,怎么都调不好。”她问:“为什么?”他回复:“因为不管怎么调,都没有你本人好看。”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他发了一个笑脸。“刚学的。还不太熟练。”“那再多练练。”两个人发着消息,窗外没有月亮,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黑布。但她的心里,有一盏灯亮了。很亮,很暖。
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在给每个人下定义。赵总是投资方,周知非是世家子弟,陈知非是中间人,陆鸣兮是官员,姜莱是明星,唐映是新人。
但定义是别人的,自己是谁,只有自己知道。唐映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成为谁。
但她知道,她不想成为别人定义里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