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界人的祭坛藏在一片黑色的森林里。
这里的树长得很怪,树干是扭曲的黑色,叶子像干枯的骨头,风一吹就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像是有人在骨头堆里走路。地上没长草,全是灰白色的石头,石头缝里渗出黑色的粘液,踩上去粘糊糊的,像踩在没干的血上。
念土落在一块相对干净的石头上,金蓝色翅膀扇了扇,把周围飘来的黑色雾气打散。护源鳞在胸口发烫,里面的本源鱼躁动不安,显然这地方让它很不舒服。
“龙血花……到底在哪?”他拿出老金留下的锈长刀,刀柄上的纹路虽然淡了,握在手里却依旧能感觉到一丝暖意。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慰藉。
往前走了没几步,脚下的石头突然动了。念土猛地跳开,就见那块石头裂开,从里面钻出一只像蝎子似的虫子,只是它的尾巴不是毒刺,是根骨头,骨头上还挂着半块腐烂的布料。
“又是这鬼东西。”念土皱眉。从进森林开始,已经遇到七八只这种虫子了,它们不怕普通的源力攻击,只有护源鳞的金蓝色光芒能伤到它们。
他懒得浪费力气,直接用长刀挑开虫子的攻击,金蓝色翅膀一振,绕了过去。现在他没心思跟这些小东西纠缠,找到龙血花救心月才是最重要的。
越往森林深处走,雾气越浓,连护源鳞的光芒都只能照亮身前几步远。周围的“咔哒”声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东西在暗处盯着他,让他后背的汗毛一直竖着。
突然,雾气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很轻,像个老人在咳。
念土立刻握紧长刀,警惕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谁在那?”
没人回答,只有咳嗽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慢慢走过去,拨开挡路的黑色树枝,看到雾气里坐着个老头。
老头穿着件破烂的灰色袍子,头发和胡子都白得像雪,乱糟糟地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他正背对着念土,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不知道在画什么。
“老人家,你知道龙血花在哪吗?”念土试探着问。这森林里不该有活人,可这老头身上没有任何危险的气息,反而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老头没回头,只是咳嗽得更厉害了,咳了半天,才哑着嗓子说:“龙血花?那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摘了它,会被诅咒的。”
“诅咒?”念土愣了一下,“什么诅咒?”
“摘花的人,会变成守界人啊。”老头终于转过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浑浊得像蒙上了一层灰,可当他看向念土时,那层灰突然散开,露出里面熟悉的金色——和老金、心月母亲的眼睛一模一样!
念土的心脏猛地一跳:“你是……龙族?”
老头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床:“曾经是。现在嘛……就是个守墓的。”他指了指自己身后,“喏,龙血花就在那,你敢摘吗?”
念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雾气深处有块黑色的石碑,石碑上长着一朵花。花是红色的,像用鲜血浇成的,花瓣边缘却泛着黑色,花蕊里还在不断渗出黑色的粘液,滴在石碑上,发出“滋滋”的响声。
那就是龙血花?
念土刚想走过去,就被老头拦住了:“别急啊。让我猜猜,你是来救那个小丫头的吧?龙族的小公主,心月,对不对?”
念土的警惕又提了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老头笑得更怪了,“当年她爹把龙血化成这朵花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呢。他说,要是以后有人为了救他女儿来摘花,那这人一定是个傻子……比他还傻。”
“他为什么这么说?”念土追问。
“因为龙血花的诅咒啊。”老头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了扇门,“摘了花,就会被‘门’盯上。‘门’会把你的本源一点点变成它的养料,最后你就会变成新的守界人,困在这破森林里,永远也出不去。”
念土的心脏沉了下去。他不怕被困,可他要是成了守界人,谁去救心月?谁去找父亲的生魂?谁去弄清楚守界人和白影的秘密?
“那你……”他看向老头,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也是为了救人,才变成守界人的?”
老头没直接回答,只是咳嗽着站起来,慢慢走向石碑:“三百年了……我守着这朵花,守着这个秘密,守得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你说,我图个啥?”
他伸出手,想去碰龙血花,手刚靠近,花瓣上的黑色粘液就溅了他一手,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手背上瞬间冒出黑色的水泡。
“你看,连它都嫌我老了。”老头苦笑着摇摇头,转头看向念土,“小子,我知道你不怕诅咒。可你得想清楚,你摘了花,救了那丫头,然后呢?你被困在这,谁去对付白影?谁去阻止守界人打开‘门’?”
“守界人要打开‘门’?”念土抓住了重点,“他们不是源界的屏障吗?”
“屏障?”老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直咳嗽,“他们是‘门’的看门狗!三百年前,就是他们和白影做了交易,把你爹和心月她爹卖了!他们帮白影守着‘门’,白影给他们永生……你说,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念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父亲留下的鳞片上写着“守界人不可信”,现在看来,根本不是“不可信”,是压根就是敌人!
“那老金为什么说……”
“老金?”老头打断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那蠢龙被封印了三百年,早就不知道外面的事了。他以为守界人还是当年那帮正道人士,却不知道……早就被白影换了芯子。”
他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小子,你以为沉龙渊上空的‘门’为什么会愈合?不是因为它害怕,是因为守界人在帮白影养它!等‘门’彻底长好,就是白影出来的时候,到时候整个源界……都得变成它的养料场。”
念土的拳头捏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他一直以为最大的敌人是暗影君主,是蚀心虫,是念苍,却没想到真正的黑手藏在后面,还披着“守护者”的外衣!
“那我该怎么办?”念土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张巨大的网,无论往哪走,都有敌人在等着他。
老头看着他,突然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摘花,救人,然后……杀出去。”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递给念土,“拿着这个,去祭坛底下的密室。那里有你爹留下的东西,或许能帮你破了守界人的阴谋。”
木牌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守”字,和父亲鳞片上的字迹很像。
“我爹……他来过这?”
“何止来过。”老头的眼神变得悠远,“三百年前,他就是从这密室里逃出去的,带着源界之心的碎片。守界人追了他三天三夜,最后还是让他跑了……那时候的他,可比你现在厉害多了。”
念土握紧木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父亲一直都在和这些东西斗争,他不是叛主之贼,他是英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念土看向石碑上的龙血花,眼神变得坚定,“这花,我摘定了。至于诅咒……我不怕。”
老头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次的笑里没有苦涩,只有释然:“好小子,有种!像你爹!”他后退了几步,“摘吧,我帮你挡着周围的东西。”
念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走向石碑。越靠近龙血花,护源鳞烫得越厉害,里面的本源鱼像在尖叫。石碑上刻满了奇怪的符文,符文里渗出黑色的雾气,像无数只小手,想抓住他的脚。
他没理会这些,举起锈长刀,小心翼翼地拨开龙血花周围的黑色粘液。当刀刃碰到花瓣的瞬间,花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像有生命似的。
“快摘!它在叫守界人!”老头大喊,手里的树枝突然化作一把长剑,劈向从雾气里钻出来的黑色影子——那些影子和无脸人化作的白雾很像,只是颜色更深,形状更扭曲。
念土不再犹豫,伸手抓住龙血花的花茎。花茎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黑色的粘液顺着他的手指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瞬间变黑。
他咬紧牙关,猛地一拔。
“嗷——!”
龙血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连根拔起。花瓣瞬间失去了红色,变成了纯黑色,花蕊里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钻进念土的胸口。
念土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体内的源力像被点燃的汽油,疯狂地燃烧起来。护源鳞的光芒暴涨,和黑色雾气绞杀在一起,疼得他差点晕过去。
“诅咒开始了……”老头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丝悲伤,“小子,撑住!去密室!只有那里能暂时压制诅咒!”
念土忍着剧痛,看了一眼老头。老头正被越来越多的黑色影子包围,他的灰色袍子被撕碎,露出下面金色的鳞片——果然是龙族。可他的动作越来越慢,金色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灰,和那些影子越来越像。
“快走!”老头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掷向念土身后的黑雾,炸开一道缺口,“别管我!记住,密室里的东西……别全信!”
念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他最后看了一眼被影子淹没的老头,转身冲进缺口,朝着森林深处跑去。
身后传来老头最后的嘶吼,像龙吟,又像悲鸣。
不知道跑了多久,念土冲进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座祭坛,祭坛是用黑色的石头砌成的,上面刻着和石碑上一样的符文,符文里渗出黑色的粘液,顺着祭坛的台阶流下来,在地上汇成一个黑色的漩涡。
这就是守界人的祭坛?
念土捂着胸口,那里的疼痛越来越剧烈,黑色雾气正在吞噬他的源力,护源鳞的光芒越来越暗。他按照老头的指示,在祭坛底部摸索着,找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用力一推。
石头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里面传来阵阵阴风。
念土没犹豫,跳了进去。
洞里比外面冷得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他拿出护源鳞,借着微弱的光芒往前走。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同样刻着符文,只是这些符文是金色的,和父亲鳞片上的颜色一样。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通道豁然开朗,变成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个石棺,石棺上刻着一条金色的龙,龙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宝石,正幽幽地发光。石棺前面的石台上,放着一个黑色的匣子,和心月母亲拿出的那个很像。
念土走到石台前,打开匣子。里面没有鳞片,只有一卷黑色的皮卷,皮卷上用金色的墨水写着字。
他展开皮卷,越看脸色越白。
皮卷上写的不是什么破局之法,而是一份记录。记录了三百年前,父亲和心月父亲发现守界人与白影交易后,如何计划抢夺源界之心碎片,如何被出卖,如何拼死突围……最后,记录到父亲带着碎片逃到这里,留下了这份皮卷。
可最后一段话,让念土浑身冰凉:
“……白影并非外来者,它是源界本身的怨念所化,‘门’是它的封印,也是它的养料。守界人想利用它获得永生,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它的一部分。若要除它,需以源主本源为引,以龙族圣血为媒,以蚀心虫为饵……此计凶险,恐无生还可能——勿念绝笔。”
勿念绝笔……父亲真的叫勿念!
而且,他早就知道怎么对付白影!只是这个办法……需要源主本源(也就是念土自己)、龙族圣血(心月)、蚀心虫……
蚀心虫不是被本源鱼消灭了吗?
念土突然想起老金最后说的话,想起心月母亲被冻成冰雕前的眼神,想起那个龙族老头最后的提醒——“密室里的东西……别全信!”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父亲怎么会知道需要蚀心虫?蚀心虫不是念苍养的吗?念苍和守界人、和白影是什么关系?
还有,皮卷上的字迹……虽然和父亲鳞片上的很像,但仔细看,笔锋里少了一丝凌厉,多了一丝阴柔,像……像女人的笔迹。
念土猛地抬头,看向石棺。
石棺上的金龙眼睛,那两颗红色的宝石,怎么看都像是……龙血花的花蕊。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转身想跑,却发现石室的门已经关上了,墙壁上的金色符文开始变黑,和外面祭坛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石棺突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棺盖正在慢慢打开。
里面透出红色的光芒,像两颗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念土握紧锈长刀,护源鳞的光芒彻底熄灭,里面的本源鱼没了动静,像是死了。胸口的黑色雾气不再疼痛,反而变得温暖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苏醒。
他知道,自己可能掉进了一个比守界人和白影更可怕的陷阱里。
而石棺里的东西,已经快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