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并没有轻易就相信宋听野说的。
那一晚之后，他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暗中去核实电话里说的一切，
他调阅了周志国案的案卷，在一处商场的寄存柜里拿到了宋听野提前放好的材料。
根据材料，他秘密走访了大柳河村的村民，听到了许多关于宋听野的评价。
“他就是一个不得好死的败类！”
“周检察官多正直的一个人，居然会有他这样的徒弟，真是讽刺啊。”
“领导，像他这种人必须抓起来判死刑！”
“对！必须死刑。我可以作证，他还帮赵怀德威胁我们签和解协议。”
“……”
听着村民们喋喋不休的控诉，方远心中百感交集，
如果不是那晚的电话，如果不是提前看过手里的资料，他几乎无法相信。
那个被村民唾骂不得好死的“走狗”，和那个“我早就没有前途了”的殉道者，居然会是同一人！
确定一切属实后，方远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带宋听野去见了一个人。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
头发花白，戴了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却穿着一件黑色的行政夹克。
“这一位是巡视组的领导，沈哲组长。”方远介绍道，
“上面其实也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沈组长和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件事的。只是没有想到，这么触目惊心。”
沈哲打量着宋听野，
面前这个云泽当地赫赫有名的“白手套”，瘦得像一个纸片人，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里夹杂着大片的灰白。
这和档案里记录的年龄简直天差地别，他真的只有34岁？
看起来身体状态比自己一个50岁的老头还差。
“宋听野同志，”沈哲主动朝他伸出了手，语气郑重，
“这些年，你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吧。”
窗外，倾盆暴雨笼罩了整个县城，
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后，宋听野说出了他分散藏好的全部证据资料的位置。
巡视组的工作人员空手而去，满载而归，
这些年以来，他积攒的所有东西，堆满了半张桌子！
所有人都沉默了，
看向宋听野的眼神，全是敬佩。
沈哲仔细翻看着手里那本套着《刑法》皮的笔记本，上面没有别的，密密麻麻记载的全是和赵怀德有关联的名单，
他一页一页地看，直到大半个小时后，他才合上笔记本，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这里面涉及的厅级干部一人，处级干部十七人，科级以下更是不计其数。”
他抬起头，看向宋听野，语气严肃，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哲其实已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了，但这话的内容本身就不正常。
一时间，房内窸窣的翻页声全部都消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那个微微佝偻着腰，形如槁木的背影。
宋听野看着窗外的倾盆大雨，喃喃道，
“意味着，云泽县的天就要晴了。”
……
有了宋听野提供的证据，巡视组工作进展飞快，
抓捕行动在一个深夜展开。
从省里直接调来的上百名特警和纪检干部同时出动，云泽县一夜之间变了天。
县长被带走，县委书记被带走，公安局长被带走，环保局长、国土局长、水利局长…名单上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像一根藤上的红薯被连着拔了出来。
但赵怀德跑了。
生性谨慎的他早就提前安排好了后路，
从云泽县一处隐秘的废弃船厂出发，沿江而下，在邻省的一个小港口换乘渔船出海，公海上有一艘货轮在等着他。
但赵怀德不知道，有一个人比他自己还了解这条路线。
根据掌握的详细资料，特警先一步包围了船厂，
指挥车里不断响起各组的汇报，
“狙击手就位。”
“突击组就位。”
“……”
“所有人原地待命。”
方远下达完指令，看向一旁死死攥着扶手，即便疼得身体微微哆嗦，却依旧倔强地一声不吭的宋听野，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本想劝他回医院等消息，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安慰。
“放心，再坚持一会儿！今晚你一定可以亲眼看见我们抓到他的。”
宋听野满头大汗，感觉像是有人拿扎满了钉子的木棍在绞他的胃，
即便已经吃了止痛药，但依旧疼得没法说话！
听到方远的安慰，他咬着牙，嘴角扯了扯，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不那么狰狞，感激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闭上眼，心里默默哀求，
哀求自己这具早就烂透了的身体，再撑一会儿，
只要能亲眼看到赵怀德落网就好。
赵怀德没让宋听野等太久，
半小时后，他带着几名心腹刚一出现，就被早已埋伏在船厂内的特警当场抓获。
看着被两名特警搀扶着走出来、形销骨立的宋听野，他出奇的没有愤怒。
“你也会死的。”赵怀德说道，
他利用宋听野，但也确实是不遗余力地花钱给宋听野续命。除了自己，他不觉得还会有人愿意这样做，包括上面。
宋听野松开搀扶着他的特警，费力挺直了四年前弯下的腰，
看着面前这个害他失去了一切的罪魁祸首，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不，你错了。”
“错了？”赵怀德眼神嘲讽地打量了一眼方远，语气不屑，
“你帮我做了那么多事？你觉得他们还会接纳你？还会花钱救你这么一个没用的废人？”
“没了我，你活不了。”
方远皱眉，正要出声呵斥，
却见宋听野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地说道，
“你错了，我四年前就已经死了。”
赵怀德脸上的嘲讽瞬间僵硬。看着眼前这个面如死灰的人，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失魂落魄的他被塞进了一辆警车。
“天就要亮了，回去吧。”方远看着东方微明的天空，语气认真，
“你放心，我会向组织说明情况，你会得到最好的治疗。”
天边，一抹晨曦划破夜空，
黎明将至。
宋听野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轻松，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声谢谢，却发不出声音。
迅速模糊的视线里，眼前的事物飞快下降，他听见耳边响起一阵惊呼，
接着像是有人伸手拉了自己一把，随即所有意识就都跌入了黑暗之中。
……
手术室的灯亮了很久，
三个多小时后，医生走了出来，对守在门外的特警说了一句，
“通知领导吧，他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