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辛亥年戌月丁卯日,巳时初刻。
解嬴号没有直奔胃星域的大城。
墨渊在星图上点了点——大城热闹,可未羊一脉这种藏着的传承,不会在大城。他让朱大爷把舰往西边偏了偏,挑了一片星图上只画了个小点的村镇,落了下去。
45公里长的巨舰,收了灵韵,缩成一艘寻常的小梭舟,悄悄落在镇外一片野地里。
众人下了舟,沿着一条石板路,往镇里走。
镇不大。
也就百来户人家,一条主街,街两旁是青瓦白墙的小屋,屋前种着枣树。这会儿是巳时,可街上比过年还热闹——家家门口都支着大蒸笼,蒸笼一揭,白汽地冒起来,米香混着菜香,飘得满街都是。
街上人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白胖胖的东西,一边走一边啃。
胡小福鼻子最灵,抽了抽:好香!
奶团(星纹鼠兽)在纸墨生(子鼠·纸墨生)袖子里探出小脑袋,小鼻子也抽了抽,地叫了一声——它也闻着香了。
墩墩(玄铁牛兽)哞了一声,四蹄在石板上踏了踏,像在说俺也饿了。
盐糯(晶海盐猪兽)哼哧哼哧拱地,它鼻子最灵,早就循着味儿往街口跑了,被锻石(戌狗·锻石)一把拽住尾巴。
哮团(啸风犬兽)鼻子贴地,叫了两声,像在给大家引路。
软牙(赤焰虎兽)懒洋洋跟在后头,尾巴扫着地面,时不时打个哈欠。
小麟(云纹灵龙兽)盘在木公输(辰龙·木公输)肩上,低头看着街上那些蒸笼,龙眼里有点好奇。
跃糯(天工猴兽)蹲在木客(申猴·木客)货郎担上,抓耳挠腮,恨不得从担上跳下去抢米粑。
翎糯(五德鸡兽)昂首踱着步,地叫了一声,像在维持秩序。
软丝(星纹蛇兽)缠在藤婆(巳蛇·藤婆)腕上,蛇瞳朦朦胧胧——它也闻着米香了。
奔糯(罡风马兽)四蹄踏地,打了个响鼻。
糯雪(月兔兽)长耳朵竖着,窸窸窣窣在青瓷子(卯兔·青瓷子)袖中动。…………………。
墨渊也闻到了。那是一股新米的甜香,混着蒸熟的豆角和腌肉的咸香,热烘烘的,往鼻子里钻。
这是什么?朱大爷(朱元璋)抽了抽鼻子。
一个挎着篮子的老汉从旁边过,听见了,乐呵呵道:客官是外乡来的吧?今儿是咱们镇上的大日子——蒸米粑节!
蒸米粑节?
对喽。老汉放下篮子,指着街两旁那一个个大蒸笼,每年今天,全镇都蒸米粑。一来是祭咱镇上的老祖宗,二来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点:二来是遥祭故乡地球江南。
遥祭江南?朱大爷眉头一挑。
老汉看看他,笑了笑:客官是外乡人,说了你也不懂。咱们这镇上的人,祖上不是这地方的。
朱大爷跟着墨渊一行,找了街旁一家小食铺坐下。
铺子不大,四张桌子,长条板凳。铺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见人来,扯着嗓子喊:几位客官,坐!今儿米粑节,米粑管够!
墨渊环顾四周。
铺子是真不大,墙皮都有点掉了,房梁上还挂着去年的干辣椒串。
可桌子一擦干净,老板端上来的东西,让墨渊眼神一动——
碗是青釉瓷,碗口一圈细白边,釉色匀润得像水刚凝住;
碟子是白釉暗花,碟心一朵小小的卷云纹;
筷子是乌木的,一头镶着银丝。
墨渊端起那只青釉碗,指尖在碗壁上轻轻一敲。
叮——
声音清越,余韵悠长。
胎质细腻,釉面温润,敲之声如磬。
他看了一眼织云娘(未羊.织云娘)。织云娘也在看那只碗,眼神里同样有深意。
这小破铺子,怎么用得出这样的碗?
这釉色——不是凡窑能烧出来的。
大管家(刘彻)拿起碟子翻来覆去看,又用指甲轻轻弹了弹碟边,眉头微皱。他管了一辈子账,看东西最细——这碟子的胎、釉、款,不是眼下百十个星域里任何一家窑口的路子。
老板端着一大摞蒸笼过来,地放在桌上。
客官,米粑来了!
蒸笼一揭,白汽涌起来。
那一个个米粑,不是圆的——是半月形的,像一弯小小的月亮。皮是半透明的青白,隔着皮能看见里头淡绿的豆角丁、酱红的腌肉丁、乳白的豆腐丁。
老板搓着手,这米粑,我们家传了几百代了。
桌上一片热闹。
胡小福第一个动手,抓了一个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吸气:好、好香!
纸墨生(子鼠·纸墨生)斯斯文文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眼睛一亮。他袖子里的奶团(星纹鼠兽)探出头,吱吱叫着要吃。纸墨生撕了一小点皮,放在桌角,奶团两只小前爪抱着,啃得满嘴米香。
铜伯(丑牛·铜伯)三两口一个,墩墩(玄铁牛兽)在他脚边,他扔一个下去,墩墩大嘴一张,接住。
火离(寅虎·火离)吃得稳,可一个接一个,软牙(赤焰虎兽)趴在他脚边,他每吃两个,就分一个给软牙。
木公输(辰龙·木公输)吃得慢,他边吃边看那只青釉碗,小麟(云纹灵龙兽)在他肩上,龙脑袋一点一点,像在打盹。
木客(申猴·木客)吃得最快,跃糯(天工猴兽)在他货郎担上,“哥俩”你一个我一个。
漆姑(酉鸡·漆姑)吃得最秀气,翎糯(五德鸡兽)在她肩上,她掰了一小块皮,翎糯地啄了。
锻石(戌狗·锻石)吃得豪爽,哮团(啸风犬兽)在他脚边摇头摆尾。
盐客(亥猪·盐客)吃得最香,盐糯(晶海盐猪兽)和他一个德行,一人一猪,吃了一盘又一盘。
冶风(午马·冶风)吃得不多,他在看街上来往的镇民。奔糯(罡风马兽)在铺子外头,四蹄踏地,等他喂。
藤婆(巳蛇·藤婆)吃得细,软丝(星纹蛇兽)在她腕上,她用指尖沾了点米浆,软丝地卷走。
青瓷子(卯兔·青瓷子)吃得慢,糯雪(月兔兽)在她袖中,她喂了一小块皮。
织云娘(未羊·织云娘)怀里,绵绵(绒云羊兽)一口一个,已经吃了六个。
朱大爷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他嚼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墨渊看他:朱大爷?
朱大爷没说话。
他又咬了一口,慢慢地嚼。
那米粑的皮,是新米磨的浆蒸的,糯而不粘牙;馅里的豆角,是晒过又焖的,绵软;腌肉是老卤腌的,咸香;豆腐是石磨磨的,嫩得一抿就化。
这味道——
朱大爷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这一辈子,吃过的好东西多了。龙肝凤髓,玉液琼浆,什么没吃过?
可这一口米粑下去,他脑子里地一下,回到了几百年前。
那是鄱阳湖。
那年他还不是洪武皇帝,他是吴王。陈友谅的楼船把鄱阳湖堵得水泄不通,他的兵在湖岸上,吃着饭团——饭团被湖水一泡,馊了,发黏了,兵们嚼都嚼不动。
后来是当地的巧妇,送来这半月形的米粑。
米粑不怕水浸,不怕馊,兵们揣在怀里,打三天仗都能吃。
他朱重八,当年就是坐在鄱阳湖边的土坡上,啃着这种米粑,看着陈友谅的楼船一点一点烧起来的。
几百年了。
他以为这味道,早埋在鄱阳湖里了。
朱大爷放下米粑,用手背抹了把脸。
他没跟人说话,只是自己喃喃,声音不大,可铺子里安静,邻桌几个镇民都听见了:
……那年在康郎山,陈友谅的楼船排了三十里,火船一冲,烧了三天三夜。
……我们那时候,就蹲在湖岸的土坡上,一人揣俩米粑,打一天仗都不饿。
……淮西的兵,死了多少啊。
邻桌一个老汉,本来在啃米粑。
听到康郎山三个字,他手里的米粑地掉在桌上。
他愣愣看着朱大爷。
康郎山。
这个地名,史书上有,可一般人不会知道。
这个细节,他们镇上祖祖辈辈口口相传——当年老祖宗们在鄱阳湖打的最后一仗,就是在康郎山。
可外乡人,怎么会知道?
老汉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客官……你刚才说……康郎山?
朱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
老汉又问:你还说……湖岸的土坡上?
朱大爷没多想,那土坡上有棵老樟树,我当年就坐在那树下啃米粑。
老汉的腿,开始抖。
他转向铺子里头,朝后厨喊:老婆子!老婆子你出来!
后厨那个挎着篮子、刚才在门口经过的老婆婆,听见喊声,撩着围裙出来了。
咋了?
老汉指着朱大爷,手都在抖:他……他知道康郎山。他还知道那棵老樟树。
老婆婆愣住了。
她上下打量朱大爷。
看了半天,她声音发颤:
客官……你是哪里人?
朱大爷被她看得莫名其妙:我?淮西人。
淮西哪儿?
濠州钟离。
老婆婆手里的围裙,地掉在地上。
她一声,跪下去了。
大王——
这一声出来,铺子里一下子静了。
邻桌几个镇民,一个个站起来,看了看朱大爷,又看了看跪着的老婆婆。
两个字,他们听祖辈讲了八百年。
可他们从来没见过真的大王。
老婆婆抬起头,老泪纵横:大王是你吗?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朱大爷地一下站起来。
他走到老婆婆面前,蹲下身,把她扶起来。
老嫂子。他声音也发颤,是我。
我是朱重八。
这三个字一出来,呼啦啦,铺子里、街上,跪了一地。
大王!
大王你可来了!
朱大爷站在街心,看着跪了一地的老兄弟后人。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
兄弟们,都起来。
我是陪着门主,来找未羊一脉传承的。兄弟们,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这离故乡地球,相隔亿万星辰。
那老汉磕了个头,抬起头:
大王,我们战死的魂魄本来是要消散的。说也奇怪,吃过那米粑的,看见一通体流光溢彩羊驼着一蒸笼一样器物,我们魂魄不由自主地往那里面去。众人还以为是遇上吃魂魄的怪兽了。然后只见一道光门出现,我们随着那羊来到这里了。那羊用它眼泪化成井水,我们喝了,慢慢的就有身体了。
我们在这儿,等了大王数千百年。
朱大爷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米粑……我吃。
这边热闹着,那边桌子上,绵绵出事了。
绵绵(绒云羊兽)今天一直没吭声。
它是未羊一脉的伴兽,平时文文静静,像一团白绒球。
刚才米粑一端上来,它一口一个,吃了六个。
织云娘(未羊·织云娘)本来要拦:绵绵,慢点儿,别撑着。
可绵绵吃得太香了,第六个米粑刚咽下去,它忽然地叫了一声,捂着肚子,在长条凳上缩成一团。
绵绵!织云娘赶紧把它抱起来,怎么了?
绵绵皱着小眉头,脸都皱成了一团:咩……肚子疼……
织云娘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圆滚滚的,软乎乎的,一点事没有。
她低头看绵绵。
绵绵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赶紧把眼睛闭上,地哼。
织云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小东西。
它不是肚子疼。
它是舍不得走。
这镇上的米粑,合它未羊一脉的口——它吃了六个,还想再吃。可它平时文文静静,不好意思直说,就装肚子疼。
织云娘又好气又好笑。
她抱着绵绵,转头看墨渊。
门主。她声音里带着笑,绵绵它……身子不太舒服。
墨渊看了看绵绵。
绵绵窝在织云娘怀里,偷偷睁一只眼看他,又赶紧闭上,地哼了一声。
墨渊何等人物,一眼就看穿了。
他忍着笑,点点头:那就……在这镇上住一天。
绵绵一下子不哼了。
它从织云娘怀里探出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那一声,亮堂得很,哪有半分肚子疼的样子。
旁边的胡小福一声笑了:这小羊儿,装病装得真像。
绵绵脸一红,把脑袋又埋回织云娘怀里。
织云娘拍着它,也笑了。
墨渊望着街心那个被老兄弟后人围着的朱大爷。
日头慢慢偏西,镇上的米粑香,飘在风里。
朱大爷被老兄弟后人围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可他那笑声,隔半条街都听得见。
绵绵窝在织云娘怀里,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粒米粑馅。
那个刚才掉了围裙的老婆婆,慢慢从地上站起来。
她没走。
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了墨渊这边一眼。
那眼神,不像个普通卖粑的。
她看了墨渊一眼,又低头看了看织云娘怀里的绵绵。
然后她笑了笑,撩起围裙,慢悠悠回后厨去了。
墨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可配这只青釉碗,喝出来的味道,是润的。
这小镇不简单。
这米粑,不简单。
这碗,更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