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图书迷!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住的还是老家属院,红砖楼,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楼道里总堆着杂物,黑黢黢的,晚上走要摸着墙。

邻居张爷爷就住在对门,退休前是厂里的木匠,手特别巧,总给我做木手枪、竹蜻蜓。他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上的胡子扎扎的,每次见我都要揪一把:“小远,又逃学?”

出事前一天晚上,我做了个怪梦。

梦里是上学的路,那条铺着煤渣的小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可又没下,空气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看见张爷爷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更驼了,头耷拉着,像被人抽走了骨头。两个男人架着他的胳膊,一个穿白袍子,一个穿黑袍子,袍子的料子滑溜溜的,像缎子,却透着股寒气。

“张爷爷!”我喊了一声,想跑过去,脚却像被钉在地上,挪不动。

白袍子的男人转过身,脸是普通的人脸,就是太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像玻璃珠子,冷冷地看着我:“别吵。”

他的声音像冰碴子,刮得我耳朵疼。

我这才注意到,张爷爷的脖子上缠着根铁链子,锈迹斑斑的,另一端攥在黑袍子男人手里。黑袍子男人背对着我,看不见脸,可后颈那里鼓鼓的,不像人的脖子。

“你们是谁?放开张爷爷!”我急得想哭。

黑袍子男人慢慢转过身。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他没有脸,脖子上顶着个马头,灰扑扑的,眼睛是玻璃珠做的,没有瞳孔,鼻孔里呼呼地往外喷气,带着股马粪味。

“他该回去了。”白袍子男人又开口,伸手推了张爷爷一把。

张爷爷踉跄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灰蒙蒙的,没有神采,嘴巴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只有嘴角往下撇,像要哭。

“张爷爷,你去哪儿啊?”我追问,眼泪掉了下来。

“别问那么多。”白袍子男人拽了拽铁链,“走了。”

马头人“嘶”地叫了一声,像马受惊,拖着张爷爷往前走。铁链在煤渣路上拖出刺耳的“哗啦”声,张爷爷的蓝布褂子下摆蹭着地面,沾了不少灰。

他们越走越远,背影在阴沉的天色里缩成三个小黑点,最后拐过路口,不见了。

我吓得转身就往家跑,书包颠得“咚咚”响,煤渣子钻进鞋里,硌得脚生疼也不敢停。

家属院的楼梯还是黑黢黢的,声控灯坏了,我摸着墙往上爬,手碰到一堆冰凉的东西,吓得一哆嗦——是别人堆在楼道里的白菜,叶子上还挂着霜。

跑到二楼平台,我突然看见张爷爷家门口支着口大锅。

铁锅是老式的,黑乎乎的,架在两个砖头中间,底下烧着柴火,火苗“噼啪”响,舔着锅底。锅里冒着白气,咕嘟咕嘟地响,飘出一股肉香,混着点腥味,像过年炖肉时的味,又不太像。

张爷爷的儿子,那个总爱喝酒的王叔,正站在锅边,系着件沾油的围裙,手里拿着个大勺子,搅来搅去。他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喝了酒,看见我,咧开嘴笑,牙上还沾着点黄东西。

“小远,放学啦?”他嗓门挺大,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快来,你张爷爷给你留了好东西!”

我愣住了,脚像被粘在地上。张爷爷不是被那两个穿袍子的人拖走了吗?怎么会给我留东西?

“来啊,愣着干啥?”王叔用勺子敲了敲锅沿,“这可是好东西,大补!”

他舀了一勺汤,倒进一个粗瓷碗里,汤是浑浊的乳白色,飘着几块肉,看不清是啥肉。然后,他从锅里捞起个圆滚滚的东西,放在碗里,用勺子敲了敲:“看,特意给你留的眼珠子,新鲜着呢!”

我看清了。

那是个眼珠子,人的眼珠子,黑瞳孔,白巩膜,上面还沾着点血丝,泡在汤里,像个没剥壳的荔枝。

“我……我不要。”我吓得往后退,腿肚子都转筋了,“我要回家。”

“咋不要呢?”王叔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笑容僵在脸上,看着有点吓人,“你张爷爷最疼你,特意嘱咐我给你留个眼珠子,说吃了聪明,能考双百。”

他端着碗,朝我走过来,脚步“咚咚”地响,像踩在我心上。汤里的眼珠子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好像在眨眼睛。

“快喝!”王叔把碗往我面前一递,一股腥臭味直冲鼻子,“不喝就是不给你张爷爷面子!”

我看着那个眼珠子,又想起刚才张爷爷被铁链拖着走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放声大哭:“我不喝!我不喝!”

就在这时,锅里的汤“咕嘟”一声,冒了个大泡,溅出来的油星子落在王叔的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似的,还在往我跟前凑。

“喝!”他的声音变得尖尖的,不像平时的样子。

我吓得转身就跑,顺着楼梯往下冲,背后好像有双眼睛盯着我,凉飕飕的。

“砰!”

我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啊!”

我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心脏“咚咚”地跳,撞得肋骨生疼。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亮线。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被子踢到了地上,手里还攥着昨晚没看完的漫画书。

“原来是个梦。”我喘着气,摸了摸额头,全是汗。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马头人的脸,王叔手里的眼珠子,还有张爷爷灰蒙蒙的眼睛,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得吓人。

我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听见爸妈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沉重。

“……真的走了?”是妈在问。

“嗯,凌晨三点多,安详得很,就跟睡着了一样。”爸叹了口气,“老张头这辈子不容易,拉扯大三个孩子,临了没遭罪。”

我的心猛地一沉。

张爷爷……真的走了?

“小远醒了?”妈看见我,眼圈红了,“穿好鞋,跟爸妈去对门看看,给张爷爷磕个头。”

我点点头,脚有点软,跟着爸妈走出家门。

对门的门开着,门口挂着白布,哀乐从屋里飘出来,呜呜咽咽的,是唢呐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紧。

没有大锅,没有王叔,也没有汤。

院子里搭着灵棚,张爷爷的黑白照片摆在桌子上,照片上的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和平时一样。

王叔跪在灵前,穿着孝服,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完全没有梦里那种红扑扑的样子。

我看着灵棚,又想起梦里的汤锅和眼珠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跪下磕个头。”爸推了我一把。

我“咚”地跪下,膝盖碰到冰凉的水泥地,疼得我一哆嗦。对着张爷爷的照片,我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正好看见照片上的他在“笑”,可我总觉得,他的眼睛灰蒙蒙的,像梦里那样,有话没说。

哀乐还在响,唢呐吹得人心里发慌。我往楼道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声控灯还是没亮,好像有个穿黑袍子的人影,站在楼梯拐角,马头藏在阴影里,正看着我们。

张爷爷的葬礼办了三天。

王叔瘦了一圈,眼窝深陷,见了谁都直愣愣的,像丢了魂。他跟我说,张爷爷走的前一天晚上,跟他说想吃一碗猪肉炖粉条,他半夜起来做,可张爷爷没吃,就那么坐着,看了一夜的窗户。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了?”我问。

王叔点点头,眼圈又红了:“他说,看见门口有两个人,一个穿白的,一个穿黑的,在等他。”

我的心猛地一跳。

梦里的那两个人,真的被张爷爷看见了?

出殡那天,我去帮忙抬花圈。路过那条我上学的煤渣路时,我总觉得背后有人拽我,回头看,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

张爷爷下葬后,王叔给我送来了个木匣子。

“这是你张爷爷留给你的。”他把木匣子递给我,声音沙哑,“他说,你小时候总抢他的刻刀玩,这个给你,让你好好念书,别学他当木匠。”

木匣子是红木的,带着股淡淡的木头香,上面刻着只小兔子,是我属兔。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刀刃磨得锃亮,刀柄上缠着红布条,摸上去暖暖的。

“他啥时候给你的?”我问。

“就他走的前一天,”王叔说,“他坐在那儿,颤巍巍地刻了一夜,说要给你留个念想。”

我摸着刻刀,突然想起梦里张爷爷被铁链拖着走的样子,他当时是不是想跟我说这个?想告诉我,他给我留了东西?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条煤渣路,张爷爷站在路中间,没穿蓝布褂子,穿了件新的中山装,背不驼了,头发也黑了点。他笑着朝我挥手,手里拿着那把刻刀。

“小远,要好好的。”他说,声音很清楚,不像梦里的声音。

我跑过去,想抓住他的手,可一靠近,他就变得透明了,像水汽一样,慢慢散开。

“张爷爷!”我喊。

他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最后变成一点光,消失在路尽头。

这次,我没哭。

后来,我家搬了家,离开了那个老家属院。那把刻刀,我一直带在身边,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看看,刀柄上的红布条褪了色,却还是暖暖的。

上初中时,我回老家属院看过一次。王叔还住在那里,门口种了棵石榴树,长得枝繁叶茂。他看见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小远?长这么高了。”

他给我端了杯茶,说张爷爷走后,他总梦见张爷爷坐在院子里,拿着刻刀,给他刻木头人,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有时候半夜醒了,看见客厅的灯亮着,以为是他回来了,跑过去看,啥都没有。”王叔叹了口气,“人啊,还是得信点啥,不然这心里空落落的。”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突然觉得,张爷爷可能真的没走,他就在这院子里,在石榴树后面,在王叔看不见的地方,看着我们。

高中毕业后,我去了外地读大学。有次放假回家,妈跟我说,老家属院要拆了,问我要不要回去看看。

我回去了。

红砖楼已经拆了一半,断壁残垣,像被啃过的骨头。张爷爷家的位置,只剩下一堆瓦砾,王叔早就搬走了。

我站在瓦砾堆前,手里攥着那把刻刀,刀柄还是暖暖的。

风从旁边吹过,带着股尘土味,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喊我:“小远。”

回头看,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小小的影子,蹲在不远处的煤渣路上,正拿着刻刀,往一块木头上刻着什么。

是张爷爷。

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上的胡子还是扎扎的。

我也笑了,朝他挥了挥手。

他低下头,继续刻木头,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像他给我做的木手枪,带着太阳的温度。

风又吹过来,卷着煤渣子,打着旋儿。等我再看时,那个影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把小小的刻刀,插在煤渣里,刀柄上的红布条,在风里轻轻晃。

我知道,他真的走了。

不是被那两个穿袍子的人拖走的,是自己走的,带着笑,带着对我们的念想,安安稳稳地走了。

至于那个梦里的汤锅和眼珠子,或许是他在跟我开玩笑。他总爱逗我,小时候总说“吃了眼珠子能看见鬼”,吓得我晚上不敢出门。

现在想想,那个梦,或许是他在跟我告别。用一种我能记住的方式,告诉我,他要走了,让我别惦记。

去年,我在网上买了个红木小料,用张爷爷给我的刻刀,刻了个小小的马头。刻完后,我把它埋在了老家属院的废墟里,就在张爷爷家原来的位置。

不知道他会不会看见,会不会笑着说:“小远,刻得比我差远了。”

风穿过废墟,呜呜地响,像唢呐的声音,却不那么让人发慌了,反而像有人在跟我说:

“别回头,往前走。”

我笑了笑,转身离开。身后的瓦砾堆里,好像有个影子站了起来,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散开,融入阳光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