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战舰横亘在东海之上,舰身投下的阴影覆盖了整整三座岛屿。
陈峰站在舰首,身旁是冰阮。再往后半步,陈百万负手而立,苍老的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活了这么大岁数,他还是头一回登上如此庞大的战舰。
身后更远处,玄天殿十七位长老分列两侧,万傀军六将身披重甲,三千弟子御剑悬浮于战舰四周,密密麻麻铺满了半边天空。
公输恒站在主控阵盘前,眼眶深陷,但那双眼里的光,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宗主。”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锈铁摩擦,“巡天改造完成,今日试锋芒。请您——亲自开炮。”
陈峰接过那枚操控阵盘的主令。
令入掌心,整艘战舰轻轻一颤。三千六百面阵旗同时亮起,三十六门主炮的炮口开始汇聚光芒——那光芒不是寻常的灵力,而是公输恒从墟界残骸中逆向推演出的虚空之力,幽暗、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
“目标。”陈峰问。
公输恒咧嘴一笑,那笑容有几分疯狂:“东海尽头,三万里外那座无人荒岛。当年万傀军演练时用过的那座——够大,够硬,炸了也不心疼。”
陈峰点头。
他抬起手,主令指向那个方向。
三十六门主炮同时轰鸣。
那一瞬间,天地失色。
不是形容,是真的失色——所有的光仿佛都被那三十六道炮火吸走,天地间只剩下那一道幽暗的洪流,撕开虚空,朝东海尽头奔涌而去。
三万里。
三息。
轰!!!
即便隔着三万里,那声巨响依然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东海尽头,那座方圆百里的荒岛,在炮火落下的瞬间直接蒸发——不是碎裂,不是崩塌,是蒸发。
海水倒灌,形成一个直径千里的巨大漩涡。虚空裂缝在那片区域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足足持续了十几息才渐渐平息。
鸦雀无声。
三千弟子,十七位长老,六位万傀军将领——所有人都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公输恒盯着那渐渐平息的旋涡,眼眶里忽然涌出两行浊泪。
“三个月零二十三天。”他哑着嗓子说,“老子值了。”
陈峰放下主令,转身看向这位疯子一样的器殿之主。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公输恒的肩膀。
那一拍,比任何赏赐都重。
公输恒咧嘴想笑,却忽然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
断望岳眼疾手快扶住他,低头一看——这疯子,睡着了。
“三个月没合眼。”断望岳叹了口气,“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陈峰点点头:“送他回去休息。醒了之后告诉他——巡天很好,玄天殿以他为荣。”
断望岳应了一声,抱着公输恒离去。
战舰上,众人依旧沉浸在那一炮的震撼中。陈峰转过身,想对冰阮说什么,却忽然顿住。
因为冰阮正看着他。
那目光,和昨日一样——锐利,穿透,仿佛能看见他最深处的秘密。
“师姐,怎么了?”他问。
冰阮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那一瞬间,陈峰识海深处那些被压制的碎片微微一颤——但只颤了一瞬,随即被尺爷和玄枢死死按住。
冰阮收回手,神色不变。
“没什么。”她说,“你气息稳了。”
陈峰笑了笑:“师姐,我恢复炼虚巅峰了,当然稳。”
冰阮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但她转身时,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她感受到了。
那股气息,又强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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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舰后方,陈百万站在那里,望着儿子和冰阮的背影。
他的手还在抖。
但从昨夜开始,抖的方式变了——不再是那种心惊肉跳的抖,而是另一种抖。
那种“终于见到儿子”之后的余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百年前,他第一次抱着刚出生的儿子时,手也是这么抖的。
那时候是激动。
现在也是激动。
但激动之外,还有别的。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他站在那艘巨大的战舰上,站在那个女人身边,站在无数人的目光中——那是他的儿子,是他陈百万的儿子。
“老爷。”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陈百万一怔,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见。
那声音,是他妻子的声音。
百年前,那个生完孩子没多久就撒手人寰的女人。
“老爷,咱们的儿子,长大了。”
陈百万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重新看向儿子的背影。
“是啊。”他轻声说,“长大了。”
远处,陈峰似有所感,回头看向这边。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陈峰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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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天战舰缓缓降回玄天殿上空时,天色已经近午。
众长老和万傀军将领陆续散去,各自回去消化今日所见。三千弟子也纷纷御剑离开,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亲眼见证那样的威力,足够他们吹上三年。
陈峰和冰阮并肩站在舰首,望着渐渐散去的人群。
“九十四天。”陈峰忽然说。
冰阮侧头看他。
“九十四天后,我进天墟。”陈峰继续道,“出来之后,咱们一起下界。”
“下界?”
“阿木的婚事。”陈峰笑了笑,“我爹说等我出来,一起回去办。他说那是双喜临门。”
冰阮沉默了一瞬。
“好。”她说,“等你出来。”
陈峰转过头,看着她。
阳光下,她的侧脸依旧清冷,但鬓角那根白发,在光里格外刺眼。
他忽然想起昨夜他爹说的话——“当爹的,不能看着儿子一个人去拼命。”
那冰阮师姐呢?
她陪着自己这么多年。
她又算什么?
“师姐。”他忽然开口。
冰阮看向他。
陈峰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该怎么说。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从怀里摸出那朵冰花。
“这个,我一直带着。”
冰阮看着那朵花,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那波动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
但陈峰看见了。
“等回来。”他说,“我告诉你一些事。”
冰阮看着他,忽然问:“什么事?”
陈峰沉默了一瞬。
“关于我识海里的事。”他说,“关于那个……你感受到的东西。”
冰阮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知道?”
“嗯。”陈峰点头,“萧瑟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了。尺爷告诉我的。”
冰阮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不早说?”
陈峰笑了笑:“说了又能怎样?让你担心?让你更睡不着觉?让你再多长几根白发?”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鬓角那根白发。
“这个,我看见好多了。每一根,都记在我头上。”
冰阮怔住。
她忽然想起这三个月来,每个夜晚站在窗前,望着墟界方向的日子。那些夜里,她什么都没想,只是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整夜。
她以为没人知道。
“你……”
“我每天早上都看见。”陈峰说,“后山那块青石,正好能看见你的窗户。”
冰阮沉默了。
良久,她轻声说:“等你回来。”
陈峰点头。
“等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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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陈百万站在后山山脚下,望着那艘巨大的战舰,望着战舰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他的手还在抖,但已经不厉害了。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阿木问他那句话——“您真的要去?”
他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当爹的,就是要在儿子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哪怕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
哪怕自己只是个靠丹药堆上来的元婴。
哪怕前路是九死一生的天墟。
他也要来。
因为他是一个父亲。
他抬起头,望向九天之上更高的地方。
那个方向,是天墟所在的方向。
九十四天后,他的儿子要进那个地方。
而他,会等在门口。
等儿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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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海深处,那些碎片又亮了一分。
但这一次,陈峰不再害怕了。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外面等他。
他爹。
冰阮。
萧瑟。
还有那个沉睡在墟界深处、等着被接回来的火阮。
他睁开眼,望向天墟的方向。
“等我。”他轻声说。
身后,冰阮依旧站在他身边。
她的手,不知何时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凉,凉得像冰。
但陈峰觉得,那是他握过最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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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剑冢,洗髓池畔。
萧瑟忽然睁开眼。
他望向玄天殿的方向,右臂上那道淡淡的剑纹微微发热。
“火阮。”他轻声说,“等我一百七十四天。”
说完,他再次闭上眼。
洗髓池底,剑气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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墟界,傀神殿。
遗骸胸腔处,那团赤金色的火焰微微跳动。
火焰深处,那点意识又凝实了一分。
她望着某个方向,嘴角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个方向,有人在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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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神殿外,凌绝剑收剑而立。
他望着那团火焰,望着火焰深处越来越清晰的人影,想起萧瑟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替我守着她。”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剑。
“绝剑第五式。”他轻声说,“等你来了,我让你看看。”
远处,墟界王城的方向,七位太上长老的气息隐隐波动。
他们在等。
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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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日,夜。
巡天战舰静静悬浮在玄天殿上空,月光洒在舰身上,映出淡淡的幽光。
陈峰坐在后山青石上,怀里揣着那朵冰花,望着那艘战舰。
陈百万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望着儿子的背影。
父子俩谁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懂。
九十四天后,是生是死,谁都不知道。
但至少这九十四天,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第666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