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苏醒之际,只觉后脑阵阵刺痛,仿若被重锤狠狠敲击过一般。
他没睁眼,先探了一遍体内。归墟道基运转得有滞涩,像缺了油的齿轮。弑月魔剑躺在手边三尺远的地方,能感觉到它的气息,不远。四肢都在,没少零件。肋骨隐隐作痛,可能裂了一两根。
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
胸口压着什么东西。不重,但软乎乎的,还有温度。那东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频率时快时慢。
陈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脸。
离他不到三寸。
苍白的皮肤,花了的胭脂,闭着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呼吸喷在他下巴上,温热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檀香和血腥味搅在一起。
童心趴在他胸口,两只手抓着他衣领,一条腿搭在他腰上,整个人蜷缩着。
陈峰僵了,整个人麻了!
童心的睫毛动了动,没醒。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又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
陈峰深吸一口气。
“喂。”
没反应。
“喂!”
童心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
距离三寸。
她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继而困惑,随即——
瞳孔骤缩。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抓着陈峰的衣领。再低头,看见自己的腿搭在陈峰腰上。再抬头,看见陈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
“……”
童心尖叫。
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从陈峰身上弹起来,手脚并用地往后爬,速度快得沙砾被蹬得四处飞溅。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蹲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胭脂和血色搅在一起,花花绿绿的。
陈峰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被撞疼的胸口,看着她。
童心的表情精彩得很。愤怒、羞耻、杀意,三样东西在她脸上轮流替换,最后杀意占了上风。那双眼睛从慌乱变回冰冷,只用了两息。
她没说话,抬手就是一掌。
这一掌和之前在谷口的不一样。之前她是在玩,在试探,在消耗。这一掌是玩命的。掌风里裹着一层灰蒙蒙的光,那不是灵气,也不是法则,而是天墟里独有的那种死气。掌风所过之处,沙砾被染成灰黑色,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浓得像着了火。
陈峰没起身,坐在地上,一拳迎上去。
拳掌相交,闷响炸开。混沌色的光和灰蒙蒙的死气撞在一起,互相吞噬、湮灭,像两块烧红的铁被摁进水里,嗤嗤作响。地面被震出一个三尺宽的坑,沙砾四溅。
童心被震退两步,陈峰坐着没动,但屁股底下的沙砾往下陷了三寸。
童心站稳,脚尖一点,又扑上来了。
这次更快。她的身法诡异得很,不像正常人能做出来的动作。明明往前冲,身体却往左歪,等陈峰往左挡,她又从右边冒出来。整个人仿若一座沉稳的山岳,坚定不移,令人难以揣测。
陈峰没跟她玩虚的。归墟道基一转,混沌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像穿了一层铠甲。童心一掌拍在他后背上,掌力被混沌光卸掉大半,剩下的打在身上,跟被人推了一把差不多。
但他还是往前踉跄了一步。
不是因为掌力,而是因为掌风里裹着的那种死气。那东西不伤肉身,也不伤经脉,专往神魂里钻。混沌光能挡住大部分,但总有几丝漏进来,在识海里乱窜,如针扎。
陈峰转身,一拳横扫。童心矮身躲过,拳头擦着她头皮过去,带起的气流把她头顶的碎发吹得竖起来。她从陈峰腋下钻过去,反手一肘顶在他后腰。陈峰闷哼一声,身体前倾,右脚往后一蹬,踹在她小腿上。
童心没站稳,一个趔趄,但没倒。她单手撑地,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脚尖点向陈峰面门。陈峰偏头躲过,那一脚踢在他肩膀上,骨头咔嚓响了一声。
两人同时退开。
相距五步。
陈峰揉了揉肩膀,活动了两下,骨头复位了。童心蹲在地上,像只蓄势的蛤蟆,眼睛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刚才那一连串攻防,不过三息,但两人都动了真格。
童心忽然笑了。
“你的归墟,在这里不好使。”
陈峰没说话。
她说得对。归墟道基在天墟里确实被压制了。不是削弱,而是水土不服——像一条在淡水里活惯了的鱼,突然被扔进咸水,能游,但费劲。
童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再来。”
她冲上来。
这次没有花哨的身法,就是直来直去的一掌。掌心里的死气凝成实质,像一把灰黑色的刀。陈峰没有硬接,侧身闪开,掌风擦着他耳朵过去,把他身后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劈成两半。
他趁童心招式回收之际,伸手去抓她手腕。童心手腕一翻,反扣他脉门。两人的手像两条蛇缠在一起,指骨咔咔作响,谁也不松。
僵持了一息。
童心忽然松手,借力往后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地时已在十步开外。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上有三道青紫色的指印。
陈峰的手腕上也多了几道血痕。
童心舔了舔手指上的血,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更浓了。
“你的血,是热的。”她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新鲜的事。
陈峰没理她,盯着四周。
从刚才起,他就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死寂,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安静——像所有声音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童心也察觉了。她收起笑容,那张涂着胭脂的脸绷紧了,眼珠转了一圈,鼻翼翕动了两下,像在嗅什么。
“什么东西?”她低声问,不是在问陈峰,更像是在问自己。
陈峰没回答。
他看见了。
四周的黑暗里,有东西在动。
不是之前那些灰白色的尸骸。那些东西虽然诡异,但至少是“有形”的。而现在这些——没有形状。
它们是黑色的。
它们贴在黑暗里,与背景融为一体,只有偶尔蠕动的时候,才能看出那里“有什么东西”。
一团。
两团。
五团。
十团。
数不清。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声音,没有气息,只是慢慢地、无声地蠕动,像潮水,又像一群在深海里游弋了不知多少年的鱼。
童心往陈峰这边靠了一步。这个动作是无意识的,做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恼怒,但没挪回去。
一团黑东西忽然加速。
它从侧面扑上来,速度快得惊人,无声无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陈峰侧身,弑月魔剑从地上飞起来,剑尖朝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把那团东西削成两半。
被削开的两半落在地上,蠕动着,没有死。它们在地上扭了几下,又合在一起,变回原来那团。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童心的脸色变了。
她抬手,一掌拍向另一团扑上来的黑东西。死气凝成的掌刀切进去,像切豆腐,但那东西被切开之后,和刚才一样,蠕动着又合上了。
“打不死。”她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她不愿意承认的紧张。
陈峰试了归墟之力。混沌色的光芒映照在黑东西上,炸裂出一个碗口大的孔洞。那个洞并未愈合,边缘处冒着缕缕白烟,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的尖叫,令人头痛欲裂。
那个洞在慢慢缩小,边缘的肉芽蠕动着,一点一点把缺口填上。
“归墟也只能拖住。”陈峰皱眉。
童心又靠过来一步。这次她没有恼怒,因为她看见了一个更糟的东西。
黑暗中,有更多的黑东西在涌来。
不是十几团,而是上百团。
不是从地面,而是从四面八方——天上,地下,前后左右,全是。
它们无声地涌过来,像潮水,像蝗虫,像一群饿了不知多少年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肉味。
童心咬了咬牙。
“联手。”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峰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杀意还在,但多了一样东西——理智。这老怪物活了太久,知道什么时候该拼命,什么时候该忍着恶心先活着。
“行。”他说。
童心没废话,转身,背靠背贴上来。
她的后背冰凉,没有温度,像靠在一块冰上。陈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比正常快一倍,但在慢慢平复。
第一波黑东西扑上来了。
陈峰左手归墟,右手弑月,混沌光和剑光交织在一起,在身前织成一张网。归墟之力撕裂它们的身体,弑月剑上的暗红色纹路吞噬着那些碎片,不让它们愈合。
童心在他身后,两只手翻飞如蝶。死气从她掌心涌出,不是攻击,而是编织。她把死气织成一张灰黑色的屏障,罩在两人头顶和两侧。那些黑东西撞上来,被死气黏住,像苍蝇撞上蛛网,挣扎着,却越挣扎缠得越紧。
两人一个攻,一个守,配合得意外默契。
陈峰心里暗骂了一句。和谛观只认背靠背打架,这叫什么破事。
“左边!”童心喊道。
陈峰一剑扫过去,削掉三团。
“右边!”
一拳轰出,炸碎两团。
“后面——”
“知道了。”
他反手一剑,剑尖从自己腋下穿过去,捅进一团正要偷袭的黑东西体内。那东西被弑月钉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不动了。暗红色的纹路从剑身上蔓延开,把那团东西吸干了。
童心余光瞥见这一幕,眼角跳了一下。
但没时间多想。黑东西越来越多,像永远杀不完。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被撕碎,愈合,再涌来。归墟之力能暂时阻止愈合,弑月能彻底吞噬,但太慢了。每一息都有新的黑东西补上来,而陈峰的体力在下降。
童心也在喘。
她的死气不是无限的。编织那张屏障消耗巨大,她的脸色已经从苍白变成灰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把那层花了的胭脂冲成两道红印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像血泪。
“还有多少!”她喊道。
陈峰没回答。他也不知道。
黑暗中,那些黑东西还在涌来。
越来越多。
越来越密。
陈峰忽然收剑。
童心一愣:“你——”
陈峰没理她,双手结印,归墟道基全力运转。混沌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试探性的释放,而是把所有家底都掏出来了。
光柱炸开,将两人罩在里面。
那些黑东西撞上光柱,像飞蛾扑火,嘶鸣着被弹开。光柱外围,一圈圈混沌色的涟漪在扩散,每一圈荡过,那些黑东西就被推远三尺。
童心被光柱罩住,浑身上下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归墟之力和她的死气相克,但比起被那些黑东西撕碎,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她咬着牙,没吭声。
光柱撑了十息,开始缩小。
陈峰额头上青筋暴起,手在发抖。归墟道基在天墟里被压制,这种程度的释放,撑不了多久。
“找出口。”他声音嘶哑。
童心立刻转身,眼睛扫过四周。黑暗里全是那些黑东西,密密麻麻,像一堵活的墙。但她看见了——
左前方,大约五十丈外,有一处地方没有黑东西。
不是缺口,而是它们不敢靠近。
那里有什么东西,连这些怪物都怕。
“那边!”她指向那个方向。
陈峰看了一眼,没有犹豫。他收了光柱,一把抓住童心的手腕,归墟之力灌入双腿,两人像一支箭射出去。
黑东西从两侧扑上来。陈峰左手归墟,右手弑月,左右开弓,撕开一条缝。童心被他拽着,死气凝成一条鞭子,抽飞那些从头顶扑下来的。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陈峰的手臂被一团黑东西咬住,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归墟之力一震,将那东西震碎。但手臂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童心看见他手臂上的伤,眼神变了一下。
她自己也说不清。
二十丈。
十丈。
五丈。
陈峰一头扎进那片没有黑东西的区域,把童心摔在地上,自己也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手臂上的伤口在往外冒血,归墟之力在缓慢愈合,但速度比平时慢了三倍。天墟里,什么都慢。
童心从地上爬起来,看了看四周。
她们站在一块空地上。不大,方圆十丈。地面是黑色的石板,光滑得像镜子,上面刻满了那种古老的符号。符号发着微弱的光,正是这些光,把那些黑东西挡在外面。
那些黑东西围在光幕外面,像一群饿狼,盯着里面的两个人,不敢进来。
童心蹲在地上,看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
“这是……”她声音发颤,“这是谛观布下的——”
她没说完。
因为她认出来了。
这些符号,和她那枚令牌上的字,同源。
不是她召错了东西。
而是这枚令牌,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控制那些东西的。
是用来打开这道门的。
而那扇门里关着的——
她抬头,看着光幕外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黑东西。
——就是这些。
“谛观……”她喃喃道,“你们到底在这儿藏了什么……”
陈峰靠在石板地面上,闭着眼在恢复。听到她的话,睁开一只眼。
“你连自家埋的东西都不清楚?”
童心瞪他一眼,想反驳,但没说出话。
因为她确实不清楚。
万年前的事,她只是后来者。
那些真正埋下这些东西的人,早就死了。
她只是拿着他们留下的钥匙,打开了他们留下的门。
至于门后面有什么——
她不知道。
谁都不知道。
光幕外面,那些黑东西忽然安静了。
它们不再蠕动,不再嘶鸣,就那样静静地贴在光幕外面。
陈峰和童心同时看向外面。
那些东西在让开。
一条通道,从黑压压的怪物群中,缓缓分开。
通道尽头,有什么东西在走过来。
看不见形状。
只有一双眼睛。
金色的,竖瞳的,冰冷的——
和陈峰在废墟那颗珠子里见过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不是在脑子里,而是在耳边。
真实的,有温度的,像有人站在他身后,对着他耳朵说话。
“归墟传人。”
“你终于来了。”
陈峰浑身僵硬。
童心也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
她认得那个声音。
谛观建立之初。
那个声音的主人,曾经是谛观的——
太上。
凌驾于所有太上长老之上的,唯一的太上。
“不可能……”童心的嘴唇在抖,“你早死了……”
那个声音笑了。
笑声在黑暗中回荡,像钟声,又像丧钟。
“死?”
“天墟里,没有死。”
“只有——”
“等。”
【第711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