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坠落。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林凡周身青芒流转,将侵蚀而来的腐朽气息尽数隔绝。耳边风声呼啸,坑壁之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曾拼命想要爬出,却又被某种力量拖拽回去。
这坑,比他预想的更深。
十息。
三十息。
五十息。
林凡眉头微皱,催动五行混沌灵力向下探去,却发现这深坑竟似无底,神识探出百丈,依旧触不到尽头。
不对。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抬头朝坑顶望去——
头顶月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黑暗。而在这黑暗之中,他却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分明一直在下坠,却又仿佛从未移动过半分。
“空间禁制?”
林凡心中微凛,乙木混元诀第二层化元悄然运转至极致。周身灵力化作最纯粹的生机,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颗“种子”——在这片死寂之地,他化身的种子不会引起任何警惕。
就在这一瞬,下坠之势骤停。
林凡脚下一实,已踏上实地。
四周依旧黑暗,但他能感知到,自己正身处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带着潮湿腐朽的气息;头顶是看不见的穹顶,隐约有滴水之声传来。
那道呼唤,就在前方。
林凡没有急于前行,而是静静立在原地,双目微阖。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
这处地下空间的大致轮廓,已在心中浮现——
方圆千丈,穹顶高约百丈,四周共有七条通道。而他所在的位置,正是一座天然形成的地下大厅。那些通道中,六条弥漫着腐朽死寂的气息,唯有一条——
正前方那条,隐隐有生机流转。
那里正是呼唤传来的方向。
林凡抬步前行,身形无声融入黑暗。
通道幽深,两侧石壁上隐约可见古老纹路,那是岁月侵蚀留下的痕迹,又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符文。林凡指尖轻触,那些纹路竟是温热的,仿佛仍有一丝力量在其中流淌。
越往深处,那股腐朽的气息便越发淡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清香——草木之香,却又与他熟知的任何一种灵草都不同。
又前行半个时辰后,通道豁然开朗。
林凡停步,目光微凝。
前方,竟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间
整个空间高百丈,方圆千丈,一根根合抱粗的石柱林立,撑起这座沉埋地底无数岁月的古老洞窟,那石柱之上,竟然缠绕着青绿色的藤蔓,那藤蔓之上延伸而出每一片叶子上的脉络都清晰可见。
而在洞窟正中——
林凡瞳孔微缩。
那里,竟生长着一株参天古树。
那树干粗逾十丈,树冠撑满整个洞窟穹顶,枝叶繁茂,散发着淡淡的青色光晕。光晕洒落,将整个洞窟照得通透青幽
可是——
这分明是地底深处,不见天日,无水无土,这株参天古树,又是如何在这里存活的?
林凡凝神细看,终于发现了端倪。
那参天古树的根,并非扎在泥土之中。
古树之下那密密麻麻的根系,如同血管一般,穿透整个洞窟地面,扎入更深处。而那些根系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团团黑色的阴影在蠕动、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囚禁其中,以它们的生命,在供养着这株古树。
而此刻,古树巨大的主干之上,一团青色光晕正在微微跳动。伴随着那青色光晕的每一次跳动都在传出一丝有节奏的呼唤之息
就是这个东西在呼唤?
林凡来不及细想,正要靠近,忽然脚步一顿。
因为他赫然发现,那古榕树下,竟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袍,须发皆白,面容枯槁,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静坐不动,仿佛已在那里坐了数万年。
而在他的眉心,有一枚青色符文正在缓缓流转,与古榕主干上的青色光晕遥相呼应。
林凡盯着那道符文,忽然想起那夜神秘老者赠予玉符时说过的话——
“危急之时捏碎即可。”
而那枚玉符之上的纹路,与眼前这老者的眉心符文,竟然一模一样。
“前辈?”
林凡试探着轻声开口。
他声音不大,声波在整个洞窟之中回荡,然而他等待良久,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又朝前几步,身形在距离老者三丈处停下。这个距离,他已能看清老者的面容——那是一张饱经沧桑的脸,岁月在其上刻下无数沟壑,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凛然之气。
林凡倒吸一口气,因为他发现此人周身散发的气息修为绝不弱于那夜青梧城的那位神秘老者。
甚至更强。
林凡目光下移,落在老者身前的石板上。
那里,竟然刻着一行字——
“后来者,若见此树,速退。若见此树已结果,毁之。若见老夫,不必理会,老夫已死多时。”
林凡挑眉。
已死多时?
可眼前这老者,分明还有呼吸。
他正要细看,忽然眉心一跳——老者紧闭的双目,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空洞的眼。
瞳孔灰白,不见半点神采,却偏偏直直盯着林凡所在的方向,盯得人心底发寒。
林凡没有动。
乙木混元诀第二层—化元,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息与四周草木融为一体。此刻的他,在老者的感知中,就是一根无意间闯入洞窟的枯枝。
老者看了许久,缓缓收回目光。
下一刻,他竟然开口了。
“又来了一个。”
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石头摩擦,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与悲凉。
“坐吧。”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身前的石板。
“后来人,坐在这儿,听老夫讲个故事。讲完了,你若是还想往前,老夫不拦你。”
林凡沉默片刻,散去敛息之术,现出身形。
老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金丹期,有意思。”他灰白的瞳孔微微转动,“你是哪一宗的弟子?”
“前辈,晚辈林凡,是一个散修。”
“散修?”老者微微诧异,随即点了点头,“散修好,散修好。那些大宗弟子,一个个眼高于顶,进了这万木源海,没一个活着出去的。倒是你这样的散修,反倒能走到这里。”
他指了指身前的石板。
“坐吧。”
林凡依言坐下。
老者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你可知道,这万木源海,当年是什么地方?”
“上古战场。”
“不错,是上古战场。但你可知,这战场,是因何而起?”
林凡摇头。
老者枯瘦的手指,指向洞窟正中那株参天古树
“就是为了它——万木之母。”
林凡心中微动。
万木之母,与万木之种,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万木之种,只是拥有上古灵木血脉的种子;而万木之母,却是万木之源,是所有灵木的始祖。
传言得万木之母者,可掌天下草木。
“前辈,那一战,死了多少人?”林凡问道,老者的声音愈发沙哑,“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最后那一日,天崩地裂,日月无光,无数强者陨落,他们的血,浸透了这片土地。而万木之母,也在这场大战中被毁。”
“被毁?”
“对,被毁。”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万木之母虽毁,却留下了一枚种子。那枚种子,汲取了无数强者的血肉与灵力,最终生根发芽,长成了你眼前的这株噬灵古树”
林凡目光微凝。
“前辈是说,这株古树:就是万木之母的……后裔?”
“后裔?”老者惨然一笑,“不,它是在万木之母的尸体上长出的毒瘤。它吞噬一切生机,将这片土地变成绝地。而那些当年战死的强者,他们的怨念、不甘、执念,也都被它一并吞噬,囚禁在根系之中,永世不得超生。”
他指向古树那些扎入地底的根。
“你方才进来时,可曾感应到那些根须里有什么?”
林凡沉默。
他感应到了。
那些根须里,囚禁着无数残魂。它们挣扎、哀嚎、咆哮,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
“老夫守在这里三万年了。”老者的声音愈发疲惫,“三万年,看着它一点一点长大,看着那些残魂一点一点消散。老夫想毁了它,却做不到。老夫想救那些残魂,也做不到。老夫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坐在这里,陪它们一起受苦。”
林凡看着老者,忽然问道:“前辈是当年那一战的幸存者?”
老者摇头。
“老夫是来寻人的。”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向古榕主干上的青色光晕。
“那是老夫的道侣。她当年为寻万木之母,深入万木源海,一去不返。老夫寻了她三万年,终于在这里找到了她——她的生机被囚禁在这株古树体内,成了它的养料。”
林凡沉默。
“她还有意识。”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每隔百年,她都会醒来一次,用最后的力量呼唤我。可老夫救不了她,只能坐在这里,听她呼唤,看她一点一点消散。”
他转头看向林凡。
“你方才进来时,是不是也听到了呼唤?”
林凡点头。
“那不是她在呼唤老夫。”老者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那是在唤你。”
“唤我?”闻言,林凡心中震惊之意更浓了
“对。”老者枯瘦的手指向林凡,“你体内,有万木之种的气息。”
林凡心头一惊
这老者,竟能感应到他体内青元世界的的万木之种的气息?
“不必紧张。”老者摆了摆手,“老夫活了这么多年,若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岂不是白活了?那万木之种,应该是你在青梧城外救下的那个家伙,他暗中给你的”
林凡心中一惊,暗自沉默。
不容他细思,老者叹了口气又道:“那个家伙,当年也是来寻万木之母的。他比老夫幸运,活着离开了。但他体内的万木之种,却一直未能激活。那东西,在他体内养了这么多年,如今到了你手里,也算是缘分。”
他盯着林凡,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小子,老夫问你,你想不想要那古树体内的万木之母残骸?”
林凡瞳孔微缩。
万木之母残骸?
“那东西若是出世,莫说金丹修士,便是元婴甚至更高境界的大修士也要抢破头。”
“老夫帮你取来。”老者缓缓站起身,枯瘦的身形在这一刻竟显得无比高大,“但你要答应老夫一件事。”
“前辈请说。”
老者指向参天古树主干上的青色光晕。
“救她出来。”
林凡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前辈凭什么觉得,我一个金丹期小修士,能救出那被囚禁三万年的残魂?”
老者笑了。
那笑容,带着三万年未有的释然。
“因为你能走到这里,却没有被古树吞噬。”
老者指向洞窟入口。
“方才你进来时,那些根须可曾动过?”
林凡一怔,回想方才的经过——
那些根须,竟真的一动不动。
“这株噬灵古树吞噬一切生机,唯有两种东西,它不会动。”老者缓缓道,“一种是死物。另一种——”
他盯着林凡,一字一顿。
“是与它同源之物。”
林凡心头剧震。
与它同源?
他体内青元世界青木五行天五行道树旁新生的那枚万木之种,竟是噬灵古树的同源之物?
“那枚万木之种,本就是万木之母的残骸所化。”老者沉声道,“它与古树同根同源,只是尚未觉醒。你若能在此地将其激活,便可借助它的万木之源一举突破金丹,踏入那元婴之境
元婴之境?
林凡呼吸微顿。
金丹到元婴,是无数修士终生无法跨越的天堑。便是那些大宗弟子,天赋卓绝者,也要数百年苦修。而他,只差一步?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你若失败,便会被古榕吞噬,成为它的养料,与那些残魂作伴。”
他盯着林凡。
“敢不敢赌?”
林凡沉默。
大殿之中,死寂一片。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古树主干上那团青色光晕。
光晕微微跳动,仿佛在等待他的回答。
林凡忽然笑了。
“前辈。”
“嗯?”
“您刚才说,您在这里守了三万年?”
老者点头。
“三万年,她唤了您三百次。”林凡轻声道,“每一次,您都只能坐在这里,听她呼唤,无能为力。”
老者的身体微微一颤。
“现在,她唤的是我?”
林凡站起身,周身青灵光晕流转。
“晚辈若是退却,她这三万年的等待,岂不是白费了?”
老者怔怔看着他,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小子……”
“前辈方才问晚辈敢不敢赌。”林凡抬步向前,“晚辈的答案是——”
他一步步走向那株参天古树
“我赌了。”
话音落下,他已踏入那株巨大古树光晕笼罩的范围。
身后,老者枯瘦的身形微微颤抖。
而古树主干之上,那团青色光晕,忽然骤然青光绽放的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