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小时倒计时,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缓缓降下的利剑。基地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的蜂蜜,沉重而黏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倒计时的回响。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压抑之中,柳若曦却下达了一个看似不合时宜的命令:“全体,停止调试,强制休息六小时。”
“啥?休息?”铁牛瞪大了眼,“柳姑娘,这节骨眼上俺哪睡得着啊!俺觉得还能把那方尖碑基座再焊一遍!”
金不换也微微蹙眉:“柳姑娘,最后检查……”
“该做的已经做了。”柳若曦打断他,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冷静,“系统集成和同步网络已经过玄玑十二万次模拟测试,误差在十万分之三以下。炉心引信安装由你和霄哥亲自完成,万无一失。方尖碑和能量池接口状态稳定。节点网络处于最优待命状态。童小药的应急药剂和元帅的营养补充剂全部备妥。”
她环视众人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紧绷的神经:“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技术调试,而是稳定的精神状态和充沛的精力。弦绷得太紧会断。最后十六小时才是真正的冲刺,我们必须以最佳状态迎接。现在,吃饭,睡觉,或者做任何能让你们放松的事情,除了工作。这是命令。”
李云霄率先起身,微微颔首:“有理。”他走到窗边,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气息迅速变得悠长平稳,仿佛与外界的紧张彻底隔绝。
金不换叹了口气,也寻了个清净角落,打坐入定,手腕上的守门人令牌碎片散发着温和的灰光,抚平着他眉心的忧虑。
铁牛挠了挠头,看向舒文明:“秀才,那咱干啥?真睡觉?俺觉得现在去跑五十圈比较放松。”
舒文明推了推眼镜,苦笑道:“铁牛兄,我觉得柳学姐说得对。我脑袋现在嗡嗡响,看数据流都有重影了。不如……我们下盘棋?不动脑子的那种,飞行棋怎么样?”
“飞行棋?行!”铁牛来了兴致,“俺要蓝色的飞机!”
看着这两人真的翻出一盒积灰的飞行棋摆开,柳若曦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随即看向童小药和陈小胖:“你们也是,照顾好元帅和自己。”
童小药点点头,她确实需要整理一下自己那些瓶瓶罐罐,顺便给自己调配一点安神的熏香。陈小胖则一把抱起趴着打盹的元帅:“得令!我带元帅去晒晒太阳,顺便看看厨房还有没有肉干存货。”
强制休息的命令下,基地的画风骤然从科幻战争片场切换成了……有点诡异的休闲养老院模式。
主控室里,玄玑默默地接管了所有监控和低功耗自检任务,柔和的环境音效甚至播放起了模拟雨林的白噪音。
陈小胖抱着元帅来到了基地上方一处有防护罩的半开放平台。这里能晒到模拟的午后阳光(实际上是特制的全光谱灯),还能看到外面真实的山景(虽然被阵法扭曲了部分,显得光怪陆离)。他把元帅放在一个软垫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紧绷的神经一旦松懈,疲惫感就如潮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睡,怕做噩梦,也怕错过什么。
元帅似乎也很享受这难得的宁静,它眯着眼,晒着“太阳”,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拍打一下垫子。只是它体内那暗影结晶残留的部分,在如此放松的状态下,似乎也变得更加“惰性”,几乎感觉不到任何波动。
“兄弟,你说……咱们能成吗?”陈小胖看着远方扭曲的景色,像是在问元帅,又像是在问自己。
元帅没有回应,只是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
“不管成不成,反正咱尽力了。”陈小胖自言自语,“你也是,吃了那么多苦头,遭了那么多罪。等这事儿完了,我保证,给你弄个最豪华的狗窝,天天换着花样吃肉,再也不骂你拆家了……嗯,小拆可以,别拆主控室就行。”
元帅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阳光(灯光)温暖,微风(循环系统)轻柔。就在陈小胖几乎要打起瞌睡时,他怀里的加密通讯器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不是紧急警报,而是来自“星轨学会”那个隐秘频道的消息提示。
陈小胖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立刻查看。
消息内容很简单,却让陈小胖瞳孔微缩:
“监测到‘深空之眼’对贵方基地外围的渗透侦察活动在半小时前突然停止,所有活跃单位后撤至五十公里外。同时,我方捕捉到一股极其微弱、来源指向‘危险相位’方向的异常空间涟漪,其波动特征与‘相位拖拽’加速度变化有87%吻合度。推断:最终撞击前兆已现,‘深空之眼’可能察觉到了更高优先级的威胁,或在进行战术调整。请提高警惕,尤其是最后数小时。另:亚空间能量池坐标点附近检测到轻微‘活性’波动,性质不明,已加强监控。祝好运。——星轨学会 观测组”
坏消息和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陈小胖立刻将消息转给柳若曦。
主控室里,刚刚进入浅眠状态的柳若曦被提示音惊醒,看完消息,睡意全无。她快速调取基地外围和近地轨道的监控数据,果然,“深空之眼”那些如同附骨之疽般的隐形侦察单元信号,在半小时前齐齐消失了,撤得干干净净。而玄玑也报告,在最近一次对相位偏移的常规扫描中,发现了星轨学会所说的那种微弱异常涟漪,之前因为强度太低且混杂在背景噪音中被忽略了。
“撞击前兆……”柳若曦低声重复。这意味着,最后的时刻可能比时管局修正后的预测还要更早、更猛烈一些?或者,“深空之眼”察觉到了别的什么?
“亚空间能量池的‘活性’波动又是什么?”金不换也被通讯唤醒,走了过来。
“不清楚。星轨学会只说是‘轻微’、‘性质不明’。”柳若曦眉头紧锁,“希望不要是我们引火烧身,打开了一个不该打开的盒子。”
“兵来将挡。”李云霄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主控室门口,气息沉凝,“既定计划不变。些许变数,斩之即可。”
话虽如此,但不确定性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
就在这时,童小药那边又出了点小状况——或者说,是元帅出了点小状况。
为了给元帅补充能量,稳定状态,童小药特制了一批“高能营养膏”,里面混合了最好的灵兽肉精华、温和能量结晶粉末以及安神草药。之前元帅吃得挺好。但在这次强制休息期间,童小药想着让它再吃一点,保持最佳状态时,元帅却对着食盆嗅了嗅,然后……扭开了头,甚至用爪子把食盆推远了一点。
“怎么了元帅?不合胃口?”童小药奇怪,这配方没变啊。
元帅无精打采地趴着,对平时最感兴趣的食物都爱答不理。
陈小胖赶回来,看到这一幕,心里一咯噔。该不会应激反应又来了?还是累了?
他拿起一点营养膏,递到元帅嘴边,柔声哄着:“兄弟,吃点,最后冲一把得有力气啊。你看,多香。”
元帅勉强舔了一口,然后就再也不肯吃了,还把脑袋埋进了前爪里。
童小药检查了元帅的生理指标:“没有明显异常,能量水平也还算稳定,就是食欲不振,精神有些萎靡。可能是压力导致的暂时性厌食,也可能是对即将到来的高负荷操作产生了潜意识的抗拒……就像运动员大赛前有时也会吃不下东西。”
这可不是好兆头。元帅作为能量载体,自身状态至关重要,尤其是能量储备。
“能不能用注射或别的什么方式补充?”陈小胖急道。
“可以,但效果不如主动进食吸收好,而且可能引起不适。”童小药摇头,“最好是它能自己吃下去。”
众人围着无精打采的元帅,一筹莫展。强行灌食肯定不行,只会增加它的压力和反感。
铁牛忽然冒出一句:“它是不是想吃点别的?俺大赛前就不想吃训练餐,就想整点带劲的,比如烤羊腿啥的。”
这话像是黑暗中划过的一丝火花。
陈小胖猛地想起,之前为了让元帅配合虚拟形象采集,他用过零食诱导。后来在“秘巷”拍卖会前,元帅焦虑时,也是想着零食。再后来,每次训练完成,最好的奖励就是一块特制肉干或零食。
元帅不是普通的狗,但它对“好吃的”的渴望,似乎和普通狗没太大区别,甚至因为智慧更高,对“美味”和“奖励”的关联更加执着。
“童姐!”陈小胖眼睛亮了,“咱们有没有什么……不是这种‘营养膏’,而是它特别喜欢的,平时当奖励的那种‘零食’?能量高一点的?”
童小药愣了一下,随即恍然:“有!我之前用‘炽阳铁粉’(阳性)和‘月华苔’(阴性)为主材,加入几种甘甜的灵果萃取液,试做了一种阴阳调和的‘元气糖豆’,本来是想研究能量冲突中和的,结果发现味道意外不错,能量温和易吸收,元帅试吃的时候特别喜欢!但因为材料有限,就做了十几颗当试验品,后来忙着弄正事就忘了!”
“快!全拿来!”陈小胖催促。
童小药很快取来一个小玉瓶,倒出几颗龙眼大小、一半金红一半银白、散发着诱人甜香和温和能量波动的糖豆。
陈小胖拿起一颗,在元帅鼻子前晃了晃。
原本蔫蔫的元帅,鼻子立刻抽动起来,耳朵竖起,蓝眼睛睁开,紧紧盯着那颗糖豆,舌头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巴。
“想吃吗?”陈小胖把糖豆拿开一点。
元帅立刻坐了起来,尾巴开始小幅度摇晃,眼巴巴地看着陈小胖的手,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呜呜”声。
“想吃,就得先吃点‘营养膏’垫垫肚子。”陈小胖把食盆推过来,“吃一半营养膏,换一颗糖豆,怎么样?”
元帅看看营养膏,又看看糖豆,似乎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对糖豆的渴望战胜了对营养膏的嫌弃。它低下头,开始快速而勉强地吃起营养膏。
“有效!”童小药惊喜,“这‘元气糖豆’的能量特性很特别,阴阳调和,或许正好能抚平它体内因压力和不适应产生的细微能量紊乱,勾起它的食欲!”
在“元气糖豆”的诱惑下,元帅顺利吃完了足量的营养膏,还意犹未尽地把食盆舔得干干净净。吃完后,它精神明显好了很多,眼巴巴地看着玉瓶,还想吃糖豆。
“不行,这玩意儿能量不低,吃多了不好消化,等完事了再奖励你。”陈小胖收起玉瓶,摸了摸元帅的头。元帅虽然有点失望,但也没有纠缠,重新趴下休息,这次呼吸明显均匀深沉了许多。
一场小小的“零食危机”就此化解。
时间在紧张、等待、以及一些意想不到的小插曲中缓缓流逝。
倒计时十小时。
柳若曦下令,全体进入最后准备状态。休息结束。
每个人各就各位,进行最后的系统自检和个人状态调整。玄玑开始以分钟为单位,播报相位偏移数据和撞击窗口预测。
倒计时六小时。
基地所有非核心能耗设备关闭,能量集中供应给万象归元阵、炉心控制系统、方尖碑预热环流以及通讯网络。防护阵法全开,进入静默隐蔽模式。外部观测显示,“深空之眼”依旧没有动静,但那来自相位方向的异常涟漪,已经增强到可以被常规仪器捕捉的程度。
倒计时三小时。
金不换和李云霄最后一次检查了炉心引信和“容器”状态。童小药给所有人(包括元帅)分发了最后一份提神、稳心、补充体力的合剂。元帅被陈小胖带到了万象归元阵核心旁边特设的“承载位”——一个铺着柔软能量感应垫、连接着阵法无数脉络的圆形平台。
元帅似乎知道关键时刻到了,它没有表现出焦虑,反而异常镇定,安静地趴在垫子上,蓝眼睛清澈,看着周围忙碌的人们。
倒计时一小时。
柳若曦站在主控台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所有数据,最后落在那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上。
“玄玑,最终状态确认。”
“万象归元阵:待机状态,能量储备100%,超载回路就绪。”
“古代炉心:稳定封印中,引信系统正常,遥控起爆器待命。”
“三座方尖碑:基座预热完成,激活码载入,随时可启动。”
“亚空间能量池:连接稳定,缓冲通道畅通,流量控制阀就绪。”
“全球节点网络:指挥权限在线,编码发射器锁定目标,67%的关键节点回报‘就绪’状态。”
“生物载体元帅:生理指标稳定,能量通道通畅度92%,‘安抚引导子频率’适配完成,承载位连接正常。”
“全系统同步网络:自检通过,时序校准完成,误差小于0.001秒。”
“很好。”柳若曦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之力,“启动最终执行协议‘曙光’。所有单位,进入最终十分钟准备。”
倒计时十分钟。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注视着主屏幕上那跳动的数字和复杂的能量流图。基地里只剩下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元帅闭上了眼睛,身体完全放松,浅银色光晕自然而均匀地浮现出来。
陈小胖守在承载位不远处,拳头攥得紧紧的,心里默默念叨:“兄弟,顶住!就一下!一下就好!”
倒计时五分钟。
玄玑开始以秒为单位进行最终时序同步校验。
倒计时一分钟。
柳若曦的手悬在主控台的最终确认键上方。金不换全神贯注,准备插入引信。李云霄剑气内敛,神识覆盖全场,随时准备应对任何意外。铁牛守在方尖碑控制终端前,舒文明紧盯着节点网络反馈屏,童小药握紧了应急药剂喷射器。
倒计时十秒。
“十、九、八……”
每个人的心跳仿佛都与倒计时同步。
“七、六、五……”
元帅身上的光晕开始随着某种韵律微微涨缩。
“四、三、二……”
柳若曦手指按下。
“一!”
“启动!”
玄玑的同步脉冲,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传遍整个系统!
万象归元阵的光芒猛地向内收缩,然后以超越极限的亮度轰然爆发!
金不换手腕上的守门人令牌碎片豪光大放,秩序锁链构成的“容器”将暗金色的炉心牢牢包裹,那根发丝般的“引信”被他一念催动,精准无比地刺入预定裂隙!
炉心内部,那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狂暴能量,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在秩序锁链的约束和“山寨万象土”缓冲层的包裹下,化作一道毁灭与创造交织的暗金色洪流,轰然注入万象归元阵的超载核心!
基地外围,三座狰狞的方尖碑同时亮起刺目的光芒,碑身浮现出贪婪而复杂的符文,开始疯狂地撕扯、萃取着周围地脉、大气甚至空间本身的能量,化作三道粗大的、色彩斑驳的能量光柱,汇入基地的能量洪流!
几乎同时,通过隐秘的维度链接,一股冰凉、粘稠、却庞大无比的亚空间能量,被小心翼翼地引导出来,作为后续的“稳定基底”,注入阵法循环。
承载位上,元帅的身体剧烈一震!前所未有的、浩瀚如海的复杂能量流,经过阵法的初步调和与“安抚子频率”的引导,如同百川归海,汹涌澎湃地涌入它的身体!
元帅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混合着痛苦与某种奇异舒畅的呜咽,体表的浅银色光晕瞬间被染成了璀璨的金银交织之色,它的身体仿佛化为了一个透明的能量熔炉,无数玄奥的“共振编码”符文,在这熔炉中被锻造、整合、赋予灵性!
“编码融合完成!元帅状态稳定!开始释放!”玄玑的声音响彻主控室。
下一刻,以元帅的身体为中心,一股无法形容的、带着温暖包容却又坚定无比意志的奇异波动,无视了空间的距离,循着“镇界碑”网络的隐秘路径,以光速朝着全球各地、那些预先锁定的节点,轰然爆发!发送!
这一刻,无论是在雪山之巅的古庙,还是在深海之下的遗迹,亦或是沙漠绿洲中的秘坛,城市地下的古老地铁隧道……所有接收到这股“共振编码”的节点,其守护者或自动机制,都感受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共鸣与召唤!
“曙光演练场”的“毕业生”们,更是精神一振,毫不犹豫地按照虚拟体验中演练了无数遍的步骤,引导能量,激活符文,将自己的力量,汇入那全球响应的宏大乐章!
屏幕上,代表节点响应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由暗转亮,迅速蔓延!
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六十五……百分之七十!
超过了预期!
就在这全球能量开始协同共振,柳若曦准备引导这股合力构建“相位伪装层”的瞬间——
异变陡生!
主控室的警报凄厉响起!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来自那个连接着亚空间能量池的接口!
监控画面显示,那原本平稳输出的、冰凉的亚空间能量流,突然变得狂暴而混乱,其中更是夹杂了一丝令人极度不安的、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活性”意志!它正试图沿着能量通道反向侵蚀,目标直指万象归元阵的核心,以及……核心旁,正作为编码释放源的元帅!
星轨学会警告的“活性波动”,在最终时刻,终于露出了獠牙!
“能量池有东西要出来!”柳若曦脸色骤变,“切断连接!”
“来不及!能量流太强,强行切断会导致阵法反噬!”玄玑急促回应。
那股充满恶意的活性意志,已经如同最狡猾的毒蛇,顺着能量洪流,迅猛地扑向了毫无防备的元帅!
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