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队伍最后面,格格不入地跟着一辆灰扑扑的、毫无装饰的旧马车,车窗紧闭。
风把帘子吹起一角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坐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女子,低着头,身形单薄。
旁边还有个穿着南陵服饰、身材粗壮的嬷嬷,正叉着腰,对着马车里指指点点,嘴里不干不净、叽里咕噜地说着南陵话,脸色鄙夷,很是不善。
虽然只瞥见小半张憔悴苍白的侧脸,但秦朝朝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苏雪容是谁?
不过,眼前这个苏雪容,跟当初那个盛气凌人、环佩叮当、娇艳明媚的相府小姐,简直判若两人。
没穿绫罗绸缎,没戴珠宝首饰,一身半新不旧的浅青色衣裙,头发也只是简单挽了个髻,插了根素银簪子。
脖子上还有些淤青,脸上脂粉未施,透着股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外,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那嬷嬷说了半天,见她还是那副要死不活、毫无反应的样子,似乎火了。
竟伸手隔着帘子推了她肩膀一把,声音也拔高了,这回秦朝朝听清了,是带着口音的南陵官话:
“摆什么小姐架子!你还以为是大楚的相府千金呢?”
“殿下开恩,赏你一条活路带你走,那是你的造化!”
“识相点,路上老实伺候着,把殿下伺候舒服了,到了南陵还能赏你一口饭吃,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苏雪容被推得身子一歪,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屈辱、愤怒、还有一丝尖锐的痛苦。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还嘴,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眼圈微微泛红。
巴鲁在前面似乎听到了动静,回头望了一眼,却只是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嬷嬷别惹事,毕竟这是大楚地界。
然后继续眉飞色舞地跟旁边副使说着什么,看样子压根没把后面马车里那点小动静放在心上。
或许觉得为一个已经到手的、失了价值的玩物费神,完全不值得。
就在前两日,巴鲁就求着楚凰烨把苏雪容送进了驿站。
巴鲁美其名曰“提前熟悉南陵规矩,学习服侍之道”,实际上,就是急不可耐地想先验验货,尝尝这朵折了的大楚娇花,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那一晚具体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只知道第二天,巴鲁出来时神清气爽。
而伺候的南陵侍女私下议论,说那位新来的苏姑娘,哭了大半夜,早上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送进去的早饭也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自那之后,巴鲁对她的兴趣似乎就淡了下去。
新鲜感一过,苏雪容在他眼里,就彻底成了一个“已经享用过、且惹了一身麻烦”的附属品。
于是他随意指派了一个在宫里就以刻薄势利出名的老嬷嬷去“教导”她,也就是现在马车边这个。
美其名曰教导规矩,实则是嫌她哭哭啼啼、木讷无趣,不识好歹,明明面对的是他巴鲁,想的却是别的男人。
巴鲁懒得亲自理会,便让嬷嬷挫挫她那份残存的痴心妄想。
嬷嬷得了这份差事,心里本就鄙夷苏雪容蹲过大牢,又见主子态度冷淡,哪里还会对苏雪容有半分客气?
这两日在驿站,苏雪容的日子便已十分难熬。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硬板床。
秦朝朝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软垫上,顺手从旁边小几上的果盘里捞起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清甜。
冷月有些幸灾乐祸,低声问:
“主子,那真是苏三小姐?怎么......落魄成这副模样?”
“不是说,南陵三皇子甚是喜爱,向皇上求了去吗?”
“连个像样的车驾都没有?瞧着还不如个有头脸的丫鬟。”
秦朝朝嚼着苹果,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看透一切的嘲弄:
“求了去?巴鲁好色,却不蠢。楚凰烨提出用几座南陵人看着都碍眼的破石头大山换,他都不肯。”
“你看巴鲁那态度,苏雪容现在对他而言,就是个瑕疵商品。”
“这人才刚到手,还没出大楚边境呢,新鲜劲恐怕就过去大半了。”
“等到了南陵,王府后院美女如云,她一个无依无靠、名声扫地的大楚罪女,能有什么好下场?”
“苏雪容现在啥也不是,没名没分,连个正经妾室的文书恐怕都没有,顶多算巴鲁顺手捞回去的一个玩物。”
那嬷嬷都敢对她推搡呼喝,动手动脚,可见在南陵人眼里,她连个体面的侍妾都算不上,说不定还不如得宠的婢女。”
冷月了然:
“原来如此。那她往后......”
秦朝朝把苹果核丢进小碟子里,又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往后?那可就精彩了。那得看巴鲁后院的女人们手段如何了,也得看巴鲁对她的身子能感兴趣多久。”
“不过嘛,从云端跌进泥沼,从众星捧月的千金小姐,变成连粗使嬷嬷都能欺辱的末等附庸,这其中的滋味,估计够她细细品味了。”
她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又瞥了一眼那辆灰扑扑的马车。
苏雪容似乎感应到什么,也茫然地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一瞬。
秦朝朝眼神平静无波,还带着点看热闹的闲适和了然。
苏雪容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视线,迅速低下头,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那里面,有无法掩饰的恐惧,有深入骨髓的难堪,或许还有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铺天盖地的悔恨。
秦朝朝收回目光,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走吧冷月,回京。这出戏,看到这儿就行了。后面的,咱不付费,不看也罢。”
有些人啊,路是自己选的,坑也是自己乐癫癫地挖的,掉进去了,摔得头破血流,怨不得别人。
她秦朝朝自觉自己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母,对于苏雪容这种曾经处心积虑想害她、害她身边人,事后还毫无悔意的家伙,
能看在“废物利用”换了几座矿山的份上,留她一条命,已经算是她秦朝朝心胸宽广了。
至于苏雪容去了南陵,是能在后宅争斗中杀出一条血路,还是悄无声息地凋零......是死是活,关她屁事。
秦朝朝的马车悠悠,驶向繁华的京城,与南陵使团背道而驰。
身后,巴鲁的队伍越走越远,那辆灰扑扑的马车也逐渐消失在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