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
苏婉宁僵在原地,就是不想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人都走光了,你站那么远干嘛?”
苏婉宁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
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说“苏排长,要是没事的话,你可以走了”吗?
然后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回一句“是,凌队”,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门口。
可这位倒好,上来就问“你站那么远干嘛”。
这让她怎么接?
总不能说“我正准备跑,但被你抓了个正着”吧?也不能说“我不想看到你”吧!
苏婉宁在心里把所有的话过了一遍,又默默删掉了。
算了,认命。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来。
凌云霄站在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那个站姿,那个气场,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一看见,腿就开始发软。
苏婉宁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凌队,您……还没走啊?”
凌云霄看着她,声音不高不低:
“等你啊。”
苏婉宁:“……”
笑容顿时僵在脸上,脑子里“嗡”的一声,开始自动播放那些“不堪回首”:
被他单手摁在地上,动弹不得。她挣扎,他加力。她再挣扎,他再加力。直到她咬着牙憋着,最后还是没憋住,喊出了声。
“不行了——”
然后他松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就叫不行了?”
还有……
她好不容易用了个技巧,结果刚摸到他背后,就被他反制,整个人被摁到垫子上。
她躺在地上喘气,他在旁边拍了拍手,低头看她一眼:
“你这样的,一打一个准。”
苏婉宁闭上眼,试图把这些画面赶出脑子。但没用,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她其实很想跟童锦和阿兰她们去。奇袭,偷袭,摸哨,听起来多刺激,多有意思。
三个女兵凑一块儿,就算被收拾了,也有人陪着丢人。
但是凌队亲自带……
那是另一回事了。那是被一个人收拾,连个见证的人都没有。
她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凌云霄看着她那半步,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退什么?”
苏婉宁站住了,干笑一声:
“没……没有,我活动活动脚腕。”
凌云霄没戳穿她,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不大,但刚好把她退的那半步补回来,还多了一点。
苏婉宁又往后退了一步,凌云霄又往前迈了一步。苏婉宁再退,凌云霄再进。三步之后——
苏婉宁的后背撞上了会议桌的桌沿。
凌云霄低着头看她。
“你……跑什么?”
苏婉宁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
“没跑。在……在思考……”
凌云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明天开始,你跟着我。”
他顿了顿。
“包括训练、开会、汇报工作。”
苏婉宁愣了一下。
等会儿……这不就是找了个秘书吗?
她当然不愿意。她来猎鹰是学打仗的,学带兵,学单兵技战术的,可不是来当文书的。
“我还有——”
她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凌云霄看着她,目光不轻不重,话也不轻不重:
“你不是想学奇袭、偷袭、摸哨吗?”
苏婉宁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里。
“我亲自教你。”
凌云霄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苏婉宁彻底愣住了。
猎鹰大队长!全军最年轻的特战大队主官,军区出了名的冷面阎王,格斗天花板级别的人物,单兵素养数一数二……
亲自带她?一对一?
她脑子里还没转完,凌云霄又开口了:
“顺便再让你见识一下,指挥官必要的业务往来和人情世故。”
他顿了顿。
“怎么样,愿意不愿意?”
苏婉宁站在原地,看着他。
逆着光,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但那句话,她听懂了。
这不是“陪练”,这是标准的“带徒弟”模式。
军事素养、业务能力、人情世故。全方位的教学和指导啊……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
这名头,凌猎鹰大队长凌队亲自带出来的人。
这排面,以后说出去谁不高看一眼。这资源,整个猎鹰的指挥体系对她敞开。这人际,跟着凌队能认识多少人……
关键是——
人长得确实好看,身材也好,还是个爱好研究心学的,完全符合她两世的审美……
被他带着训练和学习,眼睛不遭罪不说,除了被摁倒时,其他时候心情也不会差。至于腿软……
主要还是不适应,等适应了,不就习惯了?更何况,跟着这位,还有好吃的,为人大气……
怎么算都不亏啊!
“没问题!”
话比脑子快,快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凌云霄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苏婉宁微微有些惊讶。
——他刚才,是不是笑了?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凌云霄已经转过身,往外走去。
“跟上。”
那个背影,笔直,挺拔,走得稳稳当当。
苏婉宁只犹豫了一秒,抬脚就跟了上去。
——行吧,从心就从心。
两人走出作战室。
阳光正烈,照得人眼睛微微眯起。操场上偶尔有队伍跑过,口号声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
凌云霄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苏婉宁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不过,这个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一点二十。午饭时间刚过,午休还没结束。正常来说,这个点应该在宿舍,或者在训练场。
可他走的这条路……
不是格斗室,不是训练场,也不是宿舍区,居然是往基地深处在走。
苏婉宁看了看周围,想问他要去哪儿,又咽回去了。
算了,跟着走吧。
走了几步,凌云霄忽然开口了:
“木兰排其他人怎么样?”
苏婉宁想了想。
“各有各的长处。技术、情报、调度、指挥、战斗、保障,每个方向都有人能顶起来。”
她顿了顿。
“最关键的是,她们都憋着一股劲。”
凌云霄侧过头。
“想证明自己?”
“想对得起这身军装。”
苏婉宁说。
“她们是抱着保家卫国的心来的,都很真诚。”
凌云霄点点头,又问:
“你上回说的那个——‘事上练’。我回去琢磨了一下。”
他顿了顿。
“猎鹰这些年,练得狠,但练得死。兵都知道怎么打,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打。”
苏婉宁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不想带的兵,只有手脚。”
苏婉宁认真想了想。
“手脚和脑子,本来就是一体的。心学讲知行合一。手脚到了,脑子自然就到了;脑子清楚了,手脚才更利落。”
凌云霄脚步慢了下来。
“可战场上,来不及想。”
这是真的在困惑。聪明人有时候就这样,会把简单的事情想复杂了。
都说军人性子直,不会弯弯绕绕。可为什么她遇到的,一个个都很复杂?
凌云霄是这样,孟时序是这样,明宸是这样,楚钦也是这样。
唯一不那么复杂的,可能就是顾淮了。
也许……
顾淮也复杂,只是她不知道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