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军长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猎鹰教的是实战技能,是‘怎么打’。”
他把方案往桌上一放。
“但打仗不是光靠技能就能赢的。情报怎么研判?电子怎么对抗?认知怎么攻防?战术思维怎么建立?
——这些东西,猎鹰教不了。”
他顿了顿:
“只有那帮搞了一辈子研究的人能教。”
王处长站在原地,没有接话。
李军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声音放缓了些:
“十五天,练不出全能战士。这个道理我懂,你也懂。
但能在这十个姑娘脑子里,种下十颗种子。一颗关于情报的敏感,一颗关于电子对抗的意识,一颗关于认知域的认知,一颗关于战略思维的维度……”
他顿了顿,走回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俯下身:
“十年后,二十年后,这些种子能长出什么来——我可能看不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王处长,投向窗外操场上正在训练的年轻身影。
“但你会看到,凌云霄会看到,她们自己会看到。”
王处长站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李军长坐下去,重新端起茶杯。
“王处长,你觉得未来的仗该怎么打?”
王处长愣了一下 认真思索着开口:
“信息化、智能化……”
顿了顿,又补充道。
“未来的战场,可能会是机器和人协同作战。无人侦察、无人打击、智能决策,这些技术现在都在突破。十年后、二十年后,仗怎么打,咱们现在可能都想象不到。”
李军长听着,微微点头,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
“对,但也不全对。”
李军长把茶杯放下,手指敲着那份方案:
“未来的仗,最终还是要靠人去打。这个前提没错。”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里透着审视。
“但靠什么样的人去打?”
王处长没有接话,他知道这不是问句。
“凌云霄想的,是怎么把木兰排练成一支能打的特战小队。”
李军长翻开方案,指着其中几页。
“练体能,练技能,练战术协同。细不细?细。全不全?全。好不好?好。”
他合上方案。
“但这只是‘器’的层面,不是‘道’的层面。”
王处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军长声音却比刚才沉了几分:
“我要的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
是一支既能像特种兵一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又能像参谋一样在作战图上运筹帷幄,还懂技术、懂心理、懂战略布局的先锋队伍。”
他重新翻开方案,手指点在那几个名字上,一个一个数过去:
“苏婉宁,国防科大毕业,懂技术懂战术推演,但缺实战经验,缺对战场血腥一面的认知。
何青,情报分析学院派出身,但缺一线视野,缺对情报来源的切身判断。
童锦,懂电子技术,但缺战场思维,缺把技术转化为战术的能力。
秦胜男,有家学渊源,但缺独当一面的机会,缺真正扛事的历练……”
他抬起头,看向王处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这些姑娘,每个人身上都有闪光点。但她们现在还是一颗颗珠子,散着的。”
他做了个穿针引线的动作。
“需要有人把它们串起来,打磨好,让它们互相照亮,互相弥补。这样串起来,才是一条项链。散着,就只是一堆珠子。”
王处长沉默着,细细咀嚼这番话。
李军长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开口了:
“猎鹰有全军最好的实践平台,有最残酷的锤炼手段。这一点,我不担心。”
他把茶杯放下。
“但有些东西,猎鹰给不了。”
“什么?”王处长问。
“眼界。”
李军长一字一顿。
“还有……格局。”
他拿起桌上的红笔,在手心轻轻敲了两下:
“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练的是意志,是体魄,是战术动作。这些都很重要。
但未来的战场,光有这些不够。
得让她们知道,情报可以深到什么程度,电子战可以玩到什么花样,认知域作战是什么概念。”
他放下红笔,目光落在那份方案上:
“这些东西,需要更高层面的专家来点拨,来点燃。”
王处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军长接着说,声音里透着一种深远的东西:
“一支队伍的价值,不仅在于它能完成什么任务。”
他顿了顿,看向王处长,目光灼灼:
“更在于,它能给全军带来什么样的新可能。”
这句话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在王处长心里。
他忽然明白了,军长要的,不是一支木兰排。
军长要的,是一个样板——
一个证明“女兵也能这样培养”的样板。一个给全军看的样板。一个告诉所有人,未来的军人,可以是这个样子。
王处长深吸一口气,立正敬礼:
“我明白了。我马上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
“还有。”
王处长回过头。
李军长拿起红笔,在“同意”二字旁,又加了一行小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务必科学施训,关注女兵生理心理承受极限。她们都很年轻,当如自家姐妹般爱护。”
王处长看着这行字,心头一震。
他太了解李军长了。
这位从战场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老将军,十六岁参军,打过仗,负过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平时批阅文件,从来都是简洁明了,寥寥几个字,很少有这样充满人情味的叮嘱。
第二天上午八点,带着军长亲笔批注的方案复印件,送到了猎鹰各中队主官手上。
一队长赵海正端着茶杯看方案,看到最后一行字,手一抖,茶水差点洒出来。
“当如自家姐妹般爱护。”
他盯着那几个字,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味瓶。
“这还怎么练?”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江湖,声音里带着点绝望:
“骂狠了算不算没‘爱护’?练狠了算不算不‘科学’?摔狠了算不算‘没当自家姐妹’?”
三队长江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口:
“练本事,和爱护不冲突。”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平静:
“自家姐妹就不练了?自家姐妹就不骂了?自家姐妹摔倒了就不让她爬起来了?”
赵海讪讪地笑了一声: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是。”
下午四点,女兵宿舍。
苏婉宁把那份带着军长批注的训练方案复印件,贴在宿舍墙壁最显眼的位置。
十个人围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当如自家姐妹般爱护”,看了很久。
“排长。”
童锦小声说。
“我们……这么被重视的吗?有点紧张怎么办?”
苏婉宁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姐妹们。
“老实说我也紧张,期望越大,压力也就越大。”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但十五天后——
我们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军长这句话,写得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