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距离,眨眼便至。
满帆吃风,两千名桨手双臂肌肉高高鼓起,死命拉桨。
五十艘包着生铁防盾的蜈蚣快船,把速度飙到了极限。
不减速。不避让。
轰!
第一声恐怖的撞击巨响在江面上炸开。
旗舰那包覆着厚重生铁的尖锐船首,毫无花哨地狠狠楔入最前方一艘走舸的侧舷。
木板碎裂的爆鸣声中,薄木拼凑的走舸,在蜈蚣船狂暴的物理动能面前脆得像纸,硬生生被从中间劈成两半!
燃烧的干柴和猛火油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劈头盖脸地砸在旗舰的船头上。
江风呼啸,火势瞬间顺着蜈蚣船的侧舷蔓延。生铁防盾被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声响。
底舱内,两千名神机营士兵死死咬着牙,机械地重复着拉桨的动作。
头顶的甲板传来滚烫的温度,却被铁皮和湿水棉被死死隔绝在外。
“撞过去!别停!”
秦铮的怒吼在底舱回荡。
砰!砰!砰!
接连不断的撞击声响彻焦山水域。五十艘钢铁蜈蚣船如同五十把烧红的尖刀,蛮横粗暴地捅穿了走舸连成的移动火墙。
碎裂的燃烧木板在江面上四处漂浮,那些企图跳帮的镇江水军,还没来得及拔刀,就被蜈蚣船无情碾压,血水混着猛火油在江面上翻滚。
林昭独自站在最高处的船楼上。
黑色劲装被周围的热浪烤得发烫,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冷漠地注视着这片水上炼狱。
钢铁对木头的物理碾压,没有任何悬念。
“冲出来了!”
了望手推开头顶的铁挡板,扯着嗓子大喊。
五十艘蜈蚣船硬生生从火海中凿出一条通道,冲到了走舸阵列的后方。
船首的生铁防盾被熏得漆黑,有些地方甚至因为高温变了形,但船体龙骨毫发无损。
底舱门被一脚踹开,秦铮提着刀冲上甲板,大口呼吸着江面上稍显清新的空气。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刚想说话,目光扫过前方江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大人!前面还有!”
浓雾散去的大半个江面上,三艘体型极其庞大的江南水师补给船,正横卧在航道中央,船舷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木桶,全是镇江水寨囤积的猛火油。
数十艘小型快船正围在补给船旁边,疯狂地往船上装载引火物,准备发动第二波火攻。
镇江水师提督拿了明德社一百万两现银,这回是把压箱底的家当全搬出来了。
三艘补给船的甲板上,几门老式红衣大炮正费力地调整着炮口。
“距离两百步!敌军正在装填!”秦铮目测了一下距离,手心捏了把汗,“大人,咱们的火铳打不穿那么厚的船壳!”
两百步,超出了连发火铳的有效杀伤距离。而敌方的红衣大炮一旦开火,十斤重的实心铁弹砸过来,蜈蚣船的生铁防盾绝对扛不住。
林昭目光冷冽,视线锁死那三艘挂满木桶的补给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谁说要用火铳?”
林昭缓缓抬起右手,大拇指转动玉扳指。
“格局打开。床弩组上甲板,换装高爆燃烧弹。”
几名爆破手迅速从底舱抬出四个特制的铁皮箱。
箱子打开,里面装的不是普通的黑药包,而是许之一离开前留下的“加料”存货。
粗大的生铁弩箭前端,绑着一个西瓜大小的陶罐。
陶罐里不仅装填了提纯黑火药,还混入了大量白糖、硝石和凝固的猛火油残渣。
这是大同兵工厂研制的土制燃烧弹,一旦爆炸,不仅有冲击波,还会产生极其恐怖的黏着性高温火焰,水浇不灭。
“绞盘拉满。目标,正前方补给船。”林昭声音毫无起伏,仿佛在宣判死刑。
八架重型床弩迅速在甲板上架设完毕。粗大的牛筋被绞盘拉得咯吱作响,弓弦紧绷到了极限。
镇江水师的补给船上,提督正挥舞着腰刀催促炮手点火。他看到了冲出火海的蜈蚣船,心中大骇,完全没料到木船竟然能硬扛猛火油的冲撞。
“开炮!给老子轰沉他们!”提督声嘶力竭地吼叫。
引线刚刚点燃。
两百步外,林昭右手猛地挥下。
“放。”
崩!
八道沉闷的弓弦崩鸣声同时炸响。
八根粗大的生铁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划破江面长空。
弩箭前端的陶罐拖着长长的引线火光,犹如八颗从天而降的流星,精准地砸向三艘庞大的补给船。
咔嚓!
弩箭轻易射穿了补给船薄弱的顶层甲板,重重扎进堆满猛火油木桶的底舱。
镇江提督仰头看着扎在甲板上的箭杆,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轰隆!!!
一团刺目的橘红色光球,在最中间那艘补给船内部猛地炸开。
土制燃烧弹爆炸产生的三千度高温,瞬间引燃了船上囤积的数千桶猛火油。
这不是普通的起火,这是极其狂暴的粉尘与油气殉爆!
一朵橘红色的蘑菇云拔地而起,直冲百丈高空,恐怖的爆炸冲击波席卷八方,直接将中间那艘排水量上千料的补给船撕成了无数碎片!
厚重的木板、生铁火炮、还有甲板上的水兵,全被这股降维打击般的力量抛向半空,随后在高温中化为飞灰。
殉爆引发了致命的连锁反应。
狂暴的气浪夹杂着燃烧的猛火油,如同一场火雨,铺天盖地地砸在旁边两艘补给船和周围的快船上。
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在江面上炸响,镇江水师引以为傲的火攻阵地,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片沸腾的火海。
水师提督连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横飞的火炮残骸砸成了一滩肉泥,当场物理超度。
爆炸产生的巨浪向外扩散,推得两百步外的蜈蚣船剧烈摇晃。
秦铮紧紧抓住船舷,感受着迎面扑来的灼热气浪,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乖乖,这就是大同的重火力洗地!在绝对的当量面前,江南水师那些老掉牙的战法,简直连个屁都不如!
“满帆。穿过去。”
林昭看着前方彻底崩溃的水寨防线,语气平淡得像刚碾死了一群蚂蚁。
五十艘蜈蚣船借着爆炸掀起的水浪,从燃烧的残骸边缘全速穿插而过,焦山水域的第二道防线,宣告破灭。
……
松江府,吴淞口造船厂。
二楼阁楼内,茶香袅袅。
沈千秋坐在太师椅上,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那串缺了一颗珠子的金丝楠木手串。
卫渊在一旁来回踱步,急得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沈会长,这都过去两个时辰了,前方怎么还没消息传回来?”卫渊烦躁地看向窗外的阴雨,“林昭的船太快了,瓜洲渡和焦山到底能不能拦住他?”
“卫阁老把心放回肚子里。”沈千秋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江南的水,深得很。三百万两砸下去,别说林昭带了两千人,他就是带两万禁军,也得在江底喂鱼。”
“太湖暗鳞卫水下凿船,镇江水师猛火油封江。这两套杀招,他林昭那些铁管子根本派不上用场……”
砰!
阁楼的木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浑身湿透的黑衣管事跌跌撞撞地扑进来,重重磕在木地板上。
“出大事了!”管事声音凄厉,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沈千秋眉头一皱,放下茶杯:“慌什么?瓜洲渡的沉船起作用了?”
“没……没拦住!”管事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林昭的船队直接用一种会爆炸的黑包,炸沉了水师楼船,强行冲破了瓜洲渡!”
“什么?”卫渊大惊失色,快步冲上前揪住管事的衣领,“那焦山水寨呢?一百艘火船难道烧不掉他几十艘破木船?”
“焦山……焦山没了!”管事嚎啕大哭,“大同军的船上全包了铁皮,硬撞开了火墙!太湖暗鳞卫下水凿船,被林昭往水里扔炸药,几十个兄弟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全被震碎了内脏死在江里!”
“镇江水师的猛火油补给船,被大同的床弩隔着两百步点燃,发生大殉爆!镇江提督当场粉身碎骨,水寨烧成了一片白地!”
管事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阁楼里。
当啷。
沈千秋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锦缎鞋面上,他却浑然不觉。
盘佛珠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你说什么?暗鳞卫死绝了?镇江水寨殉爆?”
江南老钱那张永远云淡风轻的脸,此刻彻底绷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窗边,死死盯着北方。
大同的火力,远远超出了他这个买办资本的认知。水下炸鱼,隔空引爆。这根本不是大晋朝该有的战法!
卫渊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他来了……那个活阎王真的杀过来了!”卫渊浑身发抖,“蜈蚣船速度极快,冲破焦山,最多还有一天半,他就能兵临吴淞口!我们的福船才装了一半,根本走不了!”
沈千秋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儒雅被极度的阴鸷取代。
他苦心经营的江南防线,在林昭的工业机器面前,脆弱得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林昭……”沈千秋咬牙切齿地咀嚼着这个名字,一把扯断了手里的佛珠。
哗啦啦。金丝楠木珠子散落一地。
“既然你非要掀桌子,那大家就都别玩了!”
沈千秋转身走到书案后,在一处隐秘的暗格里摸索片刻,只听“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他从中取出一面纯黑色的玄铁令牌。令牌上没有明德社的九环标志,而是雕刻着一个面目狰狞、踏浪而行的夜叉鬼面。
卫渊看到这面令牌,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那是……东海海神令?你疯了!你居然勾结外洋海盗!”
大晋立国以来,海禁极严,东海之上盘踞着一股极其庞大的海盗势力,他们手握巨舰重炮,连朝廷的主力水师都不敢撄其锋芒。
一旦引海盗入江,整个南直隶都将生灵涂炭。
“成王败寇,哪来的那么多规矩。只要能保住银子,大晋沉了又与我何干?”沈千秋捏紧玄铁令牌,眼神狠戾到了极点。
他将令牌扔给身边最后一名心腹管事。
“持海神令,立刻走旱路去江阴要塞!告诉在那边的人。”
沈千秋的声音寒意彻骨。
“江阴总兵的红衣大炮已经就位。只要他开进长江口,彻底堵死江面。”
“这三千万两冬瓜银,我明德社分他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