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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淞口江面。风急浪高。

卯时的天光被厚重的阴云死死压住。

造船厂外,五艘宛如水上堡垒的巨型福船已经升起主帆。

粗大的铁锚被绞盘拉出水面。

沉重的船体在十几艘牵引快船的拖拽下,正缓缓向深水航道挪动。

“快!再快点!”

卫渊站在中间那艘旗舰的船楼上,双手紧攥着栏杆。

只要驶出这片内河水域,进入外海,三千万两白银就彻底安全了。

然而,江面薄雾中,突然传来密集的破水声。

“大人!后面有船!”了望手的喊叫撕裂了江风。

卫渊急回头。

四十七艘浑身包覆着生铁防盾的蜈蚣快船,如同一群亡命悍匪,硬生生撞碎了江面上的薄冰。

从后方水域狂飙突进。

最前方那艘旗舰上,一面“林”字黑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昭一袭黑色劲装,立于船头。

“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卫渊双腿发软,直接瘫靠在桅杆上。

江阴要塞的红衣大炮,居然连三个时辰都没拖住!

“全军听令。”林昭大拇指缓缓转动玉扳指,声音冷硬如铁。

“目标,前方牵引快船。不留活口。”

秦铮拔出雁翎刀,狠狠挥下。

“床弩准备!高爆燃烧弹,放!”

崩!崩!崩!

数十架重型床弩同时发出一声闷响。

粗大的生铁弩箭挂着特制的黑药包,在半空中划出致命的抛物线。

精准无误地砸入前方拼命划桨的牵引快船群中。

轰隆!

连环爆炸在江面上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三千度的高温火焰,眨眼间将十几艘牵引快船撕成碎片。

木板横飞,水手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化作焦炭。

牵引船一毁,五艘笨重的福船瞬间失去动力。

全靠风帆根本无法在狭窄的入海口完成转向。

更致命的是,残骸和燃烧的断木顺着涨潮的江水,死死卡在了出海口的航道中央。

福船,被硬生生逼停在深水区。

“降帆!合围!”秦铮大声下令。

四十七艘蜈蚣船迅速散开,呈半月形将五艘福船死死堵在吴淞口内。

两千把连发火铳架在生铁支架上,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福船高耸的船舷。

海风呜咽。

林昭踩着船头的生铁防盾,抬起头,目光直刺福船最高处的阁楼。

砰。

福船顶层阁楼的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

沈千秋走了出来。

这位名震江南的明德社青主,此刻再无半点儒雅。

他头发散乱,原本盘在手里的金丝楠木佛珠早已不知去向。

手里死死攥着一支正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火把。

“林昭!”沈千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蜈蚣船,五官扭曲得骇人。

“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林昭双手拢在袖中,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大晋的规矩,欠债还钱。你拿了江南百姓的血汗,这笔账,大同今天来收。”

“规矩?你一个北方的丘八,跑到江南来跟我谈规矩?”

沈千秋放肆狂笑,笑声中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走到栏杆边,指着脚下庞大的福船。

“你知道这五艘船上装了什么吗?三千万两白银!大晋十年的国库岁入!”

“我明德社把这些银子熔成了每块一百五十斤的冬瓜银。”

沈千秋满脸嘲弄。

“就算我今天把船停在这里让你抢,你手下这些大头兵,搬得动吗?”

“只要上了海,我明德社在吕宋有总督封地,有坚船利炮。大晋算什么东西?”

沈千秋扬手举起火把。

“林昭,你以为你赢定了?我沈千秋在江南混了六十年,从来不做没有本钱的买卖!”

他转头冲着身后的黑衣死士怒吼。

“揭顶棚!”

哗啦。

福船中段巨大的防雨油布被死士用力扯落。

沉重的木质舱盖被掀开,露出庞大而幽深的底舱。

秦铮端着千里镜看了一眼,脸色铁青,一拳砸在铁盾上破口大骂。

“狗杂种!这帮畜生!”

林昭目光下压。

底舱内,根本不是什么货品。

那是密密麻麻、衣衫褴褛的人。

数千名面黄肌瘦的江南底层织工、矿工,甚至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

他们被粗大的麻绳捆在一起,像牲口一样塞满了整个底舱。

百姓们惊恐地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发出绝望的哭喊声。

而在这些人质的脚下、四周,堆满了成百上千个黑色的火药桶。

粗长的引火线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人群中,最终汇聚到沈千秋脚下的甲板上。

不仅是旗舰,其余四艘福船的底舱顶棚也被掀开。

整整五艘船,近万名江南底层的穷苦百姓!

全被明德社抓来,当成了护送三千万两白银的肉盾!

卫渊躲在沈千秋身后,看着那些哭喊的百姓,脸色惨白。

但眼底却透着疯狂的庆幸。

只要能活命,只要能保住钱,死几万个泥腿子算什么。

“看到了吗!林昭!”

沈千秋将火把凑近脚下的引线,火焰的高温几乎要燎到浸透了火油的麻绳。

“你不是在京城弄出了个万民书吗?你不是标榜自己是为底层百姓谋活路吗!”

沈千秋的声音在江面上回荡,带着恶毒的嘲弄。

“今天这五艘船上,有一万个江南的穷鬼!”

“只要你的火铳敢响一声。只要你的船敢靠近一步。我立刻点火!”

沈千秋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昭。

“三千万两冬瓜银,加上这一万条人命,大家一起沉到这吴淞口喂鱼!”

江风凄厉。

四十七艘蜈蚣船上,两千名神机营士兵陷入死寂。

他们手里的火铳端得很稳,但许多人的呼吸已经粗重起来。

他们是大同军,杀贪官、杀海盗、杀叛军,眼睛都不眨。

但让他们对着一万个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开火,谁也扣不下扳机。

这就是资本的终极面目。

当律法和武力都无法阻挡他们掠夺财富时。

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将最无辜的底层百姓绑上战车,作为要挟一切的筹码。

秦铮握刀的手背青筋暴突,转头看向林昭,声音发涩。

“大人……”

怎么选?

要钱,就要踏着一万条人命过去。

林昭在京城立下的为民请命的法理大义将彻底崩塌,大同军会沦为天下唾骂的屠夫。

要人,就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千秋带着大晋的血财扬长而去。

大同的工业体系将因为资金链断裂而彻底瘫痪。

这是一个十死无生的死局。

沈千秋笃定了林昭不敢赌。

他看着沉默的林昭,嘴角扯出胜利者的狞笑。

“林侯爷,格局打开点,做笔交易吧。”沈千秋大声喊道。

“让开航道。放我们出海。”

“我保证,到了外海,我会留下一艘装满人的船。”

“你保全了你的名声,我带走我的银子。大家各退一步,如何?”

林昭站在船头。

江风吹乱了他的黑色短发。

他没有看嚣张的沈千秋,也没有看绝望的卫渊。

他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底舱里那些哭泣的江南百姓。

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停止了转动。

林昭缓缓抬起头。

“沈千秋。你是不是觉得,用底层百姓的命来绑架我,是一招绝杀?”

林昭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江面上却清晰可闻。

没有愤怒,没有妥协,只有让人骨髓发寒的彻骨冷意。

“我林昭做事,从不跟买办谈条件。”

“更不会在资本的牌桌上,接受任何形式的要挟。”

林昭将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手里,握着一个用防水油纸严密封裹的特制生铁圆筒。

这是离开京城前,许之一塞进他手里的试验品。

“大人!”秦铮大惊失色。

沈千秋脸上的狞笑僵住了,火把狠狠往下压了一寸。

“林昭!你疯了!你真敢拿一万条人命陪葬?!”

“你错了。”林昭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他毫不犹豫地扯掉生铁圆筒底部的拉环。

刺目的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

在吴淞口阴沉的天空中炸开一朵绚烂的血色烟花。

“我不仅要留下这三千万两白银。”

林昭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直指福船。

“我还要你明德社,今天在江南物理超度。”

信号弹升空的瞬间。

福船底舱内。

原本捆在一起、哭喊着等死的数千名“百姓”中,突然有几十个人停止了哭泣。

他们麻利地挣脱了看似死结的麻绳。

这些人身上穿着破烂的粗布短打。

但眼神,却透着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冷酷。

苏十三安插在江南最底层的死士。

在沈千秋下令抓捕百姓充当肉盾的这几个时辰里,苏家残存的情报网全速运转。

硬是把这批精锐死士混入了被抓的流民之中。

“动手。”

底舱内,一名死士低喝一声。

几十名死士同时暴起。

他们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了打磨锋利的生铁薄片。

噗!噗!噗!

看守火药桶的明德社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喉咙便被精准割断。

鲜血喷溅在火药桶上,护卫们捂着脖子倒地。

死士们动作快如闪电,夺下护卫腰间的短刀。

反手斩断了连接甲板的粗大引火线。

整个过程不到三个呼吸。

底舱的火药危机,被从内部眨眼间切断!

“怎么回事!”沈千秋听到底舱的异动,低头看去。

正对上一双双透着杀气的眼睛。

他手里的引线,已经成了一根废绳。

“开火。”

林昭冷硬的声音,成了压垮明德社的最后一道催命符。

砰砰砰砰砰!

两千把连发火铳同时咆哮。

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扫过福船的甲板。

沈千秋身边的黑衣护卫眨眼间被打成了筛子,血肉横飞。

沈千秋扔掉火把,狼狈地扑倒在甲板上。

肩头中了一枪,鲜血染红了儒衫。

“不可能……这不可能……”

沈千秋趴在血泊中,满脸错愕。

他引以为傲的底牌,居然被林昭从内部瓦解了!

卫渊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往船舱深处钻。

“登船。接管货舱。”林昭收起短刀。

“除了百姓,船上带喘气的,全宰了。”

大同军抛出飞爪,死死扣住福船的船舷。

神机营士兵如同猛虎下山,顺着绳索快速攀登而上。

失去火药威胁的福船,在连发火铳面前,不过是一座巨大的海上棺材。

惨叫声在甲板上此起彼伏。

林昭踏着搭好的跳板,一步步走上旗舰的甲板。

军靴踩在黏稠的血水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

他走到沈千秋面前。

沈千秋捂着流血的肩膀,死死盯着林昭,眼神中终于流露出了恐惧。

“林昭……你赢了。银子你拿走,放我一条生路。”

“明德社在海外的势力,不是你能想象的……”

林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犹如看着一具尸体。

“你欠江南百姓的命,今天得还。”

林昭抬起脚,重重踩在沈千秋受伤的肩膀上。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沈千秋的惨叫。

林昭转头看向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卫渊。

“卫阁老。跑了这么远,江南的风水,可还养人?”

卫渊浑身一哆嗦,正要开口求饶。

就在这时,福船的船体突然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

不是炮击,也不是撞击。

是从船底深处传来的,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木材撕裂声。

一名负责接管底舱的神机营士兵满头大汗地冲上甲板。

“大人!不好了!”士兵声音急促。

“这福船吃水太深,底部的龙骨承受不住三千万两冬瓜银的重量,船底……裂开了!”

江水,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倒灌进装满白银的底舱。

这五艘承载着大晋十年国库岁入的超级巨舰,即将沉入吴淞口的无底深渊。

林昭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他猛地低头看向脚下的甲板。

沈千秋一边吐血,一边发出了比鬼哭还要难听的狂笑。

“林昭!一百五十斤的冬瓜银,我看你今天怎么捞!”

水面开始剧烈倾斜。

要钱,还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