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时分,街道上已渐渐有了人,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了,飘得满街都香。
街道老宅的人启程了。
车队从戚家门前驶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一行戚家子弟骑着马,晃晃悠悠跟在队伍后头,眉眼间都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有人眼尖,朝前头努了努嘴。
“怀昱,那是不是找你的?”
明怀昱在其中之列,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过去。
笑意凝住。
不远处巷口静静停着一辆马车,也不知在那里候了多久。车帘掀开一角,朝这边张望。
明怀昱迟疑片刻,调转马头。
“我去去就回。”
马蹄踏过青石板,嘚嘚的声响在清冷的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待他行至近前。
“昱哥儿。”
明老太太鬓边白发又添了几缕,像是染过的霜又覆了新的。
明怀昱勒住缰绳,没有说话。
“怕你不愿见我,本想静静送你一程的。”
明老太太连忙侧身,从车里搬出几个包袱,递到车帘边。
“正好,给你备了些吃食,都是你素日爱吃的。还有几件衣裳,夜里赶路用得着。原想着没机会给。”
她望着他,眼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
明怀昱没有接。
明老太太笑容散了些。
“你父亲的婚事……作废了。你父亲眼下在朝堂也备受排挤,府上是彻底乱套了。”
明怀昱:“这不是好事吗?”
“你们过的不好,我看了才痛快啊。”
明老太太面露苦色。
“你这是要和蕴姐儿一样,不打算认我们了?”
明怀昱语气还算恭敬:“您老不如回府瞧瞧,祠堂里头供着的族谱可有变动。”
这话……
明老太太眼皮一跳。
“何意?”
明怀昱乐意告知。
“昨晚夜里睡不着,我去了一趟,把族谱里头我和阿姐的名字给划了。”
“你……”
明怀昱:“刀捅进去会流血,伤口缝合也会留疤,便是后头给了甜头,也会让我们记得,疼是你们造成的。”
明怀昱依旧是吊儿郎当的口吻。
可疏离明显。
“是,阿姐得您庇护,不可否认,可老太太您甭忘了,我是阿姐带大的,事事也是她亲力亲为。脾气……自然也像她。”
明怀昱管不了那么多。
他就知道明蕴难过了,不行。
“上回在明家忘了表态。眼下说也不迟的。”
“您呢,尽早回去,又不是没有孙子送终了。日后,能不见就不见,还能相互留个体面。”
说罢,他没有再看明老太太一眼,勒了勒缰绳,调转马头,追上戚家车队。
就听戚家子弟在闲谈。
“这一走,再过来就得等春闱了吧?”
“可不是。”
另一人接道:“这回春闱,主考官是翰林院的沈大人,其人最是严苛。到时候卷子递上去,一个字不对都能给你挑出来。”
“严苛怕什么?咱们戚家子弟,怕过谁?”
话音刚落,就有人笑了。
“那还是得怕的,上次秋闱的魁首徐既明,是个强劲的对手,状元八成落在他头上。”
荣国公府。
送走了人后,偌大的戚家一下子空旷下来,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明蕴和戚清徽从允安说出那话起,就没了睡意。
夫妻如临大敌继续紧张守着崽子。
可那好似只是一场幻听,允安再没有听到。
明蕴:……
戚清徽:……
真的……有点累了。
往后的几日,允安作息继续日夜颠倒。
他对那盆胭脂扣愈发上心。便是夜里睡,都要放在床头。时不时蹦出几句话,却让夫妻俩心惊肉跳。
嗯,光蹦,人还在。
可明蕴和戚清徽眼下的青色,越来越明显。
又过了几日,崽子作息恢复。明蕴和戚清徽那股慌劲儿,也被反反复复折腾的没了气。
三春晓开张那日,明蕴没能过去。
眼瞅着明日就是上元节了。街上热闹起来,铺子里的生意也跟着红火。
明蕴思忖再三,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细细抹着胭脂,将眼底那点青色盖了去。
戚清徽换着朝服,从屏风后绕出来,看她往脸上匀粉。
“准备出门?”
明蕴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是。码头刚到了几批货,本想逮着明日灯会放到铺子里卖的,可有一批胭脂受了潮,我得出城去别院瞧瞧。”
她顿了顿,搁下妆奁。
“允安,我带着。”
戚清徽也是这个意思。
明日要告假,今日便得把枢密院的事忙妥了才好抽身。
枢密院那地方,堆的全是公文案牍,没什么好玩的,允安自然要跟着明蕴。
明蕴又往脸上匀了一层胭脂,盖去面上的憔悴,气色登时好了许多。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镜子里看戚清徽。
“婆母得知明儿要带允安出门,她说她也想带儿子出门。”
儿子——可不就是戚清徽。
荣国公夫人变着法地表示,她想要同行。
戚清徽正扣着玉带,闻言手上顿了顿,按了按眉心。
“往日我若空闲,是要陪母亲,也不难怪她那么提。”
不过……
他清楚荣国公夫人的脾气。
“母亲那人惯爱风雅,最嫌街上人来人往,脂粉味汗臭味混在一处,脏得很。她是从不肯往人堆里凑。可允安偏生爱往热闹地方钻。若真请了她一道,只怕是……谁都过不好这个灯会。”
他看向明蕴:“你怎么回的?”
“我给她一笔钱。”
明蕴从镜子里看他,唇角微微弯起。
“你可能不信,就买断了你和她一日的母子情份。”
戚清徽沉默片刻:“花了多少钱?”
“三百两。”
明蕴心里觉得得了清静,值。
可不得不说,荣国公夫人来钱真快!
她都要羡慕了。
戚清徽颔首:“很好。”
“我头回知道,我那么廉价。”
明蕴嗤笑出声。
你钱多,你了不起。
她没再看戚清徽,起身出屋,朝院子里正和獐子玩的允安伸手。
“走了。”
“随娘亲一道出城。回来后,带你去食鼎楼吃炙肉,配着你爱吃的酱。”
允安眼睛微亮,撒开獐子就朝明蕴跑来,亲昵地拉住她的手,重重点头。
“嗯!”
明蕴拉着他才走了几步。
允安忽然顿住脚。
明蕴低头看他:“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