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沈空青在办公室收到一份红头文件。
她拆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文件放在桌上。
跑跑从脑海里跑出来:“鉴于沈空青同志在制药研发、战地医疗、人才培养等多领域作出的卓越贡献,授予‘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称号.......”跑跑念到一半,尾巴翘起来,“宿主,不仅给你换了个奖,而且你今年才二十出头,硬是被划进了中年队伍!”
“称号而已。”
“还邀请你去参加颁奖仪式呢。”跑跑爪子点了点文件末尾,“看见没,下个月十五号。”
宿主!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这个称号全国一年才评几个人啊!
沈空青把信折好,塞回信封。
知道了。
知道了跑跑气得在桌上转了两圈,你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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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当天就传回了沈家大院。
沈凌霄从书房冲出来的时候,老花镜都没摘。
“那些老家伙说的是真的?国家级专家?”
“爸,文件都下来了,这还能有假?”
“好,好啊。”他在客厅来回走了三圈,“我孙女,国家级专家。”
刘佩兰端着茶出来,看他这样,笑出声:“老头子,你这是高兴傻了?”
“你懂什么。”沈凌霄一屁股坐下,“我打了一辈子仗,得过军功章,但我孙女这个,比我那些都金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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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那天,沈空青换了军装,帽子压得正,肩章擦过一遍,头发盘进帽子里,露出一截好看的脖颈。
叶怀夕靠在卧室门框上看她扣领口的扣子,我闺女呢?
奶奶带着呢,你不是刚喂完奶?
我是问,她不去看她妈领奖?
沈空青扭头看他,两个来月的孩子,你让她去大会堂坐两小时?
叶怀夕把她的军帽取下来,重新帮她戴正:那我替她看。
你有请假条?
赵铁柱替我值的。
沈空青没再说什么,对着镜子把帽檐捏了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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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礼堂前厅,沈家来了大半。
沈凌霄穿了军装,胸口别着勋章,刘佩兰挽着他的胳膊,沈远志和周白芷走在后面,沈远志的目光已经在找前排座位了,周重楼的旁边苏合香搀着他,两个人走得慢。
沈玄明从侧门跑过来,爷爷,前三排,靠中间的位置。
沈凌霄哼了一声,用你安排?
刘佩兰拍了下老伴的手背,别跟孩子犟,走了。
入场后,周白芷坐下来跟苏合香说话,妈,今天一共颁多少人?
通知上写的十二个。苏合香看了眼手里的册子,翻到第三页,空青排第七个。
沈远志把脖子伸长,看了一眼台上的布置,话筒、证书、奖牌整齐齐摆着。
叶怀夕坐在第二排最边上的位置,军装笔挺,一言不发。
而沈空青站在后台候场,旁边一排获奖者,多是头发花白的老专家。
有人偏头看她,压低声音问身边人。
“这小同志是哪个单位的家属?”
“家属?”另一个人摇头,“人家是来领奖的。”
那人愣了一下,没再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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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开始。
前面六个获奖者依次上台,每个人上去讲两句话,鞠躬,握手,退下。
第七位,沈空青同志。
沈空青从侧面走上主席台,步子匀,背挺直。
领导从桌上拿起证书,递到她面前,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同志,国家感谢你的贡献。
沈空青双手接过证书,退后一步,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
台下掌声响起来。
沈凌霄已经红了眼眶,掏出手帕擦了又擦。
沈远志坐在旁边,眼睛也湿了,嘴里念叨。
“那是我闺女,那是我闺女。”
刘佩兰拍了拍他的手背:“看见了,都看见了,别哭了,丢人。”
“我高兴,我能不高兴吗。”
散场往外走,几个记者围了上来,话筒递到沈空青面前。
“沈专家,您是建国以来最年轻的获奖者,也是台上唯一的军人,请问您此刻的心情?”
沈空青停下脚步。
“我是一名军医。”
“救人是天职。”
记者追问:“可您在制药、科研上的成就,已经远超出了一个军医的范畴——”
“我做的事,前线每一个医护人员都在做,包扎伤口的卫生员,抢救伤员的护士,守在手术台前几十个小时不下来的军医。”
“这个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
“它属于在前线流过血的每一位医护人员。”
记者还要再问,沈玄明从旁边挤过来,伸手挡了一下。
“我姐说完了。”他笑得眉眼弯弯,“各位老师,借过借过,我姐还得赶回去会诊。”
把人领出来,沈玄明松了口气。
“姐,刚才那记者问得真刁钻。”
“他想让我说自己厉害。”
“你偏不说。”
“说了就不是我了。”沈空青把证书递给他,“拿着。”
沈玄明双手捧着,低头看了半天。
“姐,等我以后也能拿这个吗?”
“当然能。”
“你就这么相信我?”
“你是我弟啊。”沈空青往前走,“走,回医院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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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空青把一个月攒下的活儿一件一件理清楚。
慢肝一号的扩产计划批了,抗结核的立项材料递上去了,许翠华那个颞下颌关节的病例,沈玄明已经整理成教学记录归了档。
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块黑板前,拿起粉笔。
“跑跑,过来。”
白猫跳上桌角,歪头看她。
“我列个计划。”
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
“会诊中心,继续转,每周三天门诊,疑难杂症优先。”
粉笔在线上点了第一个点。
“抗结核缓释片,立项研发,争取年底出第一批样品。”
第二个点。
“沈玄明,”她写下弟弟的名字,“一年之内,独立完成十台b级手术。”
“宿主。”跑跑尾巴扫了扫,“你给玄明定的指标,是不是太狠了。”
“他扛得住。”
“那这个呢?”跑跑爪子指着黑板最右边的空白。
沈空青想了想,写下三个字。
“叶知行。”
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健康成长。
“就这个最简单。”跑跑趴下来,“别的都要拼命,就这个,只要她吃好睡好就行。”
“最简单的,也最要紧。”
沈空青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灰,走到窗前。
楼下院子里,沈玄明正在练单手打结。
他蹲在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截缝合线,缠绕、收紧、再缠绕,动作一遍比一遍快。
练到一半,线打结了,他烦躁地扯开,重新来。
“这小子。”沈空青笑了一下。
正看着,一辆吉普车拐进院门,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叶怀夕下来,从后座拎出一个保温桶。
他抬头往三楼看,正好对上沈空青的视线。
隔着一层玻璃,他冲她比了个口型。
沈空青看不太清,但能猜个大概。
沈玄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姐夫,又来送饭?
你姐中午没吃。
哼,桌上有包子,我买的!
沈空青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叶知行,满月那天拍的。
小家伙睁着一双大眼睛,一只拳头举在脸旁边,攥得紧的。
像在给谁加油。
“你闺女让你别偷懒呢。”跑跑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哪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可她举着拳头呢。”
沈空青伸手把照片摆正。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到了门口停下。
诊室的门被推开。
叶怀夕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桶,制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额角带着点汗。
“忙完了?”他问。
“刚列完计划。”
叶怀夕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
一股鸡汤的香味飘出来。
“奶奶炖的,说你领奖累,让我给你送过来。”
“你专门跑一趟?”
“顺路。”
“军区到这儿,哪门子顺路。”
叶怀夕被她戳破,也不脸红,拉了把椅子坐下。
“想看你了,不行啊?”
沈空青没接话,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下去。
热的,鲜的,奶奶的手艺。
“好喝吗?”叶怀夕盯着她。
“嗯。”
“今天台上那个军礼,”他忽然开口,“敬得真好看。”
“看见我媳妇站在台上,全场就她一个穿军装的,我这心里——”
“怎么。”
“骄傲得不行。”
沈空青低头喝汤,没让他看见自己嘴角。
叶怀夕看着她,忽然指了指桌上的照片。
“行行那张拳头,举得跟你一个样。”
“哪里像了。”
沈空青抬眼看他。
窗外,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地响,梧桐叶被风卷着,扫过窗台。
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说话。
然后一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