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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朱雀门在辰时三刻缓缓开启,厚重的城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慢慢睁开眼。门轴是用千年铁力木做的,外面裹着层厚厚的铜皮,转动时发出 “吱呀 —— 吱呀 ——” 的沉响,像位年迈的老者在寒风中呻吟,每一声都带着岁月的沧桑。守城的金吾卫刚换完岗,他们穿着明光铠,甲胄上的寒霜还未散去,在朝阳下泛着冷光,映得脸上的棱角更加分明。手中的长戟足有丈余,戟尖锋利无比,能清晰地照出人影,他们站得笔直,像两尊铁塔,守护着这座都城的门户。

就在这时,远处的官道上出现一个踉跄的身影,像片被狂风撕扯的叶子,在空旷的原野上摇摇晃晃,却又拼尽全力扑向这座巍峨的都城。那身影越来越近,能看清是个穿着突厥皮袍的汉子。他的皮袍是用羊皮做的,原本应该是洁白的,如今却被血污和尘土染成了黑褐色,上面还结着一层薄薄的冰碴。

汉子的靴子早已磨穿,露出的脚趾在冻土上拖出暗红的血痕,每一步落下,青石板上都印出带泥的血印,蜿蜒如蛇,在晨光下格外刺眼。皮袍被利刃划开数道口子,最长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露出的皮肉上凝结着黑紫色的血痂,有些地方还嵌着干枯的草屑和细小的石子 —— 显然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经过了一路的颠簸。

“站住!” 金吾卫校尉张勇横戟拦下,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在寂静的城门口回荡。铁戟的寒光映在他布满胡茬的脸上,那双眼睛锐利如鹰,紧紧盯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按律,异族入城关需验文书!请出示你的通关文牒!”

汉子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被血污覆盖的脸。他的左眼肿成了紫黑色,像个熟透的葡萄,眼皮几乎合不上,只能眯成一条缝。右眼却亮得吓人,眼球布满血丝,像头被逼入绝境的野狼,闪烁着凶狠而急切的光芒。“让开!” 他嘶吼着推开长戟,那力道大得让张勇踉跄后退了两步,长戟差点脱手而出。“我要见大唐皇帝!十万火急!”

他怀里的硬物硌得肋骨生疼,那是半块城砖,被体温焐得温热。城砖约莫有巴掌大小,砖面凹凸不平,还沾着几缕灰褐色的毛发,发丝间缠着干涸的血渍,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这是云州北城墙上的砖,是昨夜从被屠的民房上撬下来的。那些毛发属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他亲眼看见突厥骑兵将那妇人的头发连头皮扯下,粘在砖上,而那妇人怀里的孩子,还在咿咿呀呀地哭着,下一秒就被骑兵的马蹄踏成了肉泥。

张勇正要喝令手下拿下这狂徒,目光却扫过汉子腰间悬挂的狼牙符。那枚符牌是用白狼犬齿打磨而成的,犬齿足有三寸长,洁白如玉,镶嵌在鎏金底座上,底座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犬齿根部刻着细密的狼头纹,狼眼用黑曜石镶嵌,在晨光下闪着幽光 —— 这是突厥可汗亲授的信物,整个突厥也只有寥寥数人拥有,当年渭水之盟时,他曾远远见过一次,绝不会认错。

“是可汗的人……” 张勇喉结滚动了一下,握着戟杆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身后的金吾卫们也骚动起来,甲胄碰撞发出 “哐当、哐当” 的轻响,他们交头接耳,目光里满是惊疑。谁也没想到,突厥信使会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长安城下。

汉子趁机撞开人墙,像头疯牛般冲进城门。他的皮袍扫过街边的货摊,撞倒了卖胡饼的木架。木架是用杨木做的,不怎么结实,“哗啦” 一声就散了架,上面摆放的胡饼滚落一地。那些胡饼还冒着热气,是刚出炉的,撒着芝麻和葱花,此刻却被他带血的靴子碾成了泥饼,散发出阵阵焦糊的香气,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围观的百姓惊呼着后退,像被潮水冲刷的沙子。有人认出他腰间的狼牙符,顿时发出抽气声:“是突厥使者!看这打扮,来头不小啊!”

“看他那样子,满身是血,莫不是云州出事了?前几日还听说云州那边打得紧呢。” 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妇人小声说道,脸上满是担忧。

“嘘 —— 小声点!没见他怀里揣着东西吗?看那样子,像是来者不善啊!” 旁边的中年男子拉了拉老妇人的衣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来,又被汉子的怒吼压下去。他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撞翻了西市口的糖画摊。糖画摊的老师傅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给一个孩童画糖龙,听到动静,手一抖,铜勺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熬得金黄的糖浆泼在青石板上,像一条金色的蛇在扭动,溅起的糖珠粘在他怀里的城砖上,与暗红的血迹混在一起,像幅被孩童涂鸦的诡异画作,既艳丽又恐怖。

有个穿波斯锦袍的胡商缩在香料摊后,香料摊摆满了各种异域香料,有安息香、乳香、没药,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却掩盖不住空气中的血腥味。他悄悄对旁边的伙计说:“这是阿史那思摩的贴身信使,名叫巴图。当年随颉利可汗在渭水桥见过陛下,听说箭术能百步穿杨,是个狠角色。”

“他怀里揣的啥?看着沉甸甸的,还沾着血。” 伙计压低声音,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半块城砖,充满了好奇和恐惧。

胡商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的锦袍:“看那样子…… 像云州的城砖。去年我去云州贩过茶叶,城墙上的砖就这成色,是用当地的红土烧的,质地坚硬。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见到。”

巴图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他的肺像个破风箱般 “呼哧、呼哧” 作响,每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喉咙干得像要冒烟。昨夜从云州突围时,他遭遇了唐军的巡逻队,一番激战下来,肋骨折了三根,全靠怀里的城砖抵住伤口才能赶路。城砖上的毛发总在蹭他的脖颈,像死者的手指在抚摸,催着他快点、再快点,仿佛慢一步,那些亡魂就会将他拖入地狱。

路过新械坊时,他瞥见门口晾晒的火球弹,那些黑色的球体整齐地摆放在竹架上,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他突然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嘶哑难听,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惊得守坊的工匠握紧了手里的铁锤。巴图啐了口带血的唾沫 —— 就是这些东西,让可汗不惜屠城也要得到,可它们终究没能保住云州的百姓。

穿过平康坊时,勾栏里的琵琶声突然停了。红妆的女子们扒着窗棂张望,她们穿着华丽的丝绸衣裙,脸上涂着胭脂水粉,原本娇媚的容颜此刻却写满了惊恐。看见他怀里渗血的城砖,顿时吓得花容失色,有的甚至尖叫着缩回了屋里。巴图突然停下脚步,对着那些娇柔的身影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像一头嗜血的野兽:“好好笑吧,再过三日,你们就和云州的女人一样,没发髻可梳了!到时候,你们的头发也会像这样,粘在城砖上!”

说完他转身狂奔,留下满街倒抽冷气的声响。朝阳越升越高,将他的影子拉得越来越短,像条正在融化的血痕,朝着皇城的方向延伸。他的脚步越来越快,仿佛身后有无数的恶鬼在追赶,而皇城,就是他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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