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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眼里,这种血火厮杀,交给那些丘八就够了。

这位大人好歹是方孝孺亲授的门生,正经八百的读书人,拎着刀混在兵堆里砍人,像什么话?

再说了,大人这细胳膊细腿的,冲上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逼得将士们一边打一边护他——这不是拖后腿是什么?

“嗯唔……”

朱由校拼命甩头,鼻尖还蹭着那股子酸馊味——他认得,这臭靴子,正是朱安的。

“我要宰了你!”

他在心里咬牙切齿。

抬眼望去,山坡上下全是敌人,而自己却被将士们围得密不透风。他胸口发闷,心口像被攥紧似的疼。

一个兄弟倒下,他都恨不得剜心。

战局很快僵住了。白莲教徒万没料到这群丘八竟敢反守为攻,更没想到那人被护得滴水不漏,连道缝隙都不露。

战场如陷沼泽,领头那人额角青筋直跳,慌得手心冒汗。

此处可是官道!

若朝廷骑兵没赶来前拿不下这支队伍,等来的就不是胜仗,而是灭顶之灾。

他嘴上不信官军能来这么快,可万一呢?

“杀!全给我压上去!”

他嘶吼几声,把最后一批伏兵也推了出去。

官道正中,朱由校额头青筋暴跳,眼神灼得发烫。

他万没想到,最要命的时候,竟是被自己人绊倒的。

朱安把他的神情全看在眼里,心头一沉。他倒不怕死——山林深处还埋着六百精骑,随时能杀出来。

他怕的是事后——朱由校记仇怎么办?

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御史,而对方是新皇跟前最红的宠臣,还是天子的女婿。

真要收拾他,怕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要不……先松开?

沐晟策马狂奔至此,终究迟了一步。

眼前村民个个眼神空洞,面如死灰,吓得连哭都忘了怎么出声。

望月寨名义上属大明疆域,寨中百姓自然也是大明子民。

如今寨子里三分之一的人倒在血泊里,这哪是杀人放火?分明是往沐家镇守云南三十年的脊梁骨上插刀!

更让他胸口发堵的是——人赶到现场,连屠村凶手的影子都没捞着。

“即刻传令临安府辖下所有土司:带齐人马进山,一寸一寸地搜!漏掉一个白莲教徒,本侯拿你们问罪!”

帝王震怒,伏尸百万;沐晟虽非帝王,但在云南,他一句话,足可令千山变色。

“阿公——”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刺破死寂,所有人猛然回头——只见一个满身灰土的少女踉跄冲进尸堆,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阿金?”

沐晟心头一紧,立刻认出了那声音。可少女早已魂飞魄散,只凭着本能扒开一具具冰冷躯体,指甲翻裂、指节渗血,终于在层层叠叠的尸首间翻出一具穿皮甲的无头尸体。

她身子一软,跪倒在地,却连喘息都顾不上,又疯了一样四下摸索,指甲抠进泥缝、指尖刮出血痕,直到在墙角阴影里撞见一颗须发怒张、面色铁青的苍老头颅。

她死死咬住下唇,一步步挪过去,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轻轻捧起那颗头——看清面容的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眼眶骤然崩裂,泪水决堤而出。

她抱着头颅跌回尸身旁,双手颤抖着,把头颅一点点安回脖颈断口。十年含辛茹苦养大她的阿公,终于重新拼凑成完整的人形。

她盯着那张熟悉又僵冷的脸,眼泪砸在老人灰白的额头上,啪嗒、啪嗒,像断了线的雨珠。

她拼命摇头,喉咙里堵着呜咽,仿佛只要不承认,阿公就还没走远。

她死死捂住嘴,指甲陷进脸颊,硬是把哭声憋成一声声闷响。

然后踉跄后退,转身狂奔——

“阿金!”

“拦住她!”

沐晟吼得喉头生疼。沙场厮杀半生,他一眼就看出这孩子心神已碎,若放她独自冲出寨门,怕是再难寻回。

阿金跌跌撞撞扑向寨口,身后将士们一拥而上,眨眼便结成一道人墙。她茫然抬头,望着一张张陌生又肃然的脸,忽然崩溃,嚎啕大哭。

“阿金,醒醒!”

沐晟大步上前,一把攥住她胳膊猛力摇晃。

可她眼里只剩一片混沌,泪珠却止不住地滚落。

“阿公……”

话音未落,她瞳孔骤然收缩,脸色扭曲如鬼,眼白瞬间染上赤红。

“恶魔!放开我——!”

她猛地张口,狠狠咬住沐晟小臂,牙齿深陷皮肉,鲜血顿时涌出。

沐晟眉峰一拧,手刀干脆利落劈在她颈侧。阿金身子一软,直直栽进他怀里。

这孩子,怕是已经分不清生死真假了。

可眼下最紧要的,不是让她清醒,而是守住局面。

他把阿金交到一名摆夷将士手中,命他带人留下善后。自己则翻身上马,率部疾驰下山,直扑山脚官道。

朱由校手头仅四百人。虽早遣六百骑兵伏于林间,但千人之数,对阵三千白莲教众,胜算本就悬得很。

战况果然如沐晟所料:朱由校麾下虽悍勇,近来更以攻为守,打了白莲教一个措手不及;可时间一拖,寡不敌众的劣势便愈发扎眼。

白莲教徒如潮水般涌来,方胥与张三刚撕开一道缺口,转眼又被填得密不透风。

而钦差这边,倒下一个,便少一人。众人只得步步后撤,缩紧阵型,再不敢强攻缓坡。

可奇怪的是,对面那领头的白莲教徒,脸色反倒越来越沉,额角青筋暴跳。

原来佛子与圣女早有严令:必须在一炷香内拿下钦差,否则便是失职。

蜀地与云南地形迥异,他们全是生面孔,在此地多留一刻,便多一分被临安府驻军围剿的凶险。

而此刻,香灰将尽——那区区四百人的队伍,竟还在死死撑着,寸土不让。

尤其方胥与张三,左冲右突如两柄快刀,砍得白莲教阵脚动摇,气得那首领双拳紧握,指甲掐进掌心,恨不得亲自提刀上前,将二人剁成肉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