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血腥的布包被提在手里,沿着曲折的暗道向上走。
光线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最终停在一间卧房的门前。
杨不悔早已不在。
蝴蝶谷附近的农家收养了她。
金花婆婆的离世,也让某个潜伏的计划失去了意义——乾坤大挪移的秘笈,不再需要一个小姑娘冒险来偷。
所以,当慕容白推开暗道的出口,眼前只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客房,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气味。
“终究不是该来的地方。”
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弯了起来。
手已经搭在门板上,动作却忽然停住。
那笑意在脸上慢慢漾开,像滴入静水的墨。
于是,他推开了虚掩的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把石板晒得发白。
他就站在那片白光里,左手提着那个渗血的包裹。
目光转向左侧回廊下那根孤零零的柱子,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去。
“客人到了,主人却藏着。
这算哪门子的待客之道?”
柱子后面,明黄色的衣角先露出来。
接着是整个人。
杨逍站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几乎同时,院墙两侧也走出了人影。
左边那个青袍的,身形瘦削得像片影子,自然是韦一笑。
右边是个光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彭莹玉双手合十,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三个人,三个方向。
慕容白站在中间,连呼吸的节奏都没变。
他甚至有闲暇将对面那位光明左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从斑白的鬓角到沉稳的眼神。
“风采不减当年。”
他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是恭维还是陈述。
杨逍年轻时相貌出众,惹过不少情债。
如今岁月留下了痕迹,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反而让某些年纪的妇人更容易心动。
对于这句评价,杨逍没有回应。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还在滴落深色液体的包袱上,声音比刚才更冷。
“不请自来,走的也不是正路。
这样的客人,需要迎接么?”
“带了见面礼的。”
慕容白笑了。
他早就注意到三双眼睛都盯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不再多说,手腕一扬,那团僧袍裹成的包袱就划了道弧线,落在杨逍脚边的石板上。
包裹散开,一颗头颅滚了出来。
面容扭曲,但五官清晰可辨。
短暂的死寂。
“……成昆?”
杨逍当然认得这张脸。
尽管心里有过猜测,可亲眼看见混元霹雳手就这样身首异处,被随意丢在脚下,他还是怔了一瞬。
风穿过院子,带着远处不知名的草木气息。
韦一笑的瞳孔缩了缩,彭莹玉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慕容白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扔了件寻常物件。
他抬起头,迎着杨逍审视的目光,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
“这份礼,左使可还满意?”
院墙的影子斜斜铺在地上时,杨逍才刚站定脚步。
他身后跟着两人,衣袍上都沾着尘土——那是先前一场追逐留下的痕迹。
成昆从他们合力布下的网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像条滑溜的鱼,转眼就消失在光明顶错综的巷道深处。
他们追到这座僻静小院门前,正迟疑着是否要继续,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门里站着个年轻道人,青灰色的道袍干净得像是刚浆洗过,连袖口的褶痕都清晰分明。
他手里提着个布包,布料的颜色有些深,边缘渗着暗渍。
道人抬眼看向他们,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然后将布包轻轻搁在了门槛边的石墩上。
布包散开了。
一颗头颅滚了出来,面皮灰白,双目圆睁,正是成昆。
韦一笑的呼吸滞了一瞬。
彭莹玉的眉毛抬高了半分,尽管他早就知道这位慕容先生手段不凡。
杨逍的视线从头颅移到道人的脸上,又落回那件纤尘不染的道袍——没有血点,没有皱乱,连衣摆都妥帖地垂着。
他记得方才围堵成昆时,自己袖口被指风划破的裂痕,记得韦一笑肩头被掌力扫过的尘印。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就这样站着,仿佛只是出门散了趟步,顺手从树上摘了颗果子。
“阁下,”
杨逍的声音压得很平,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慢慢磨出来的,“究竟是什么人?”
道人没答话。
他先整了整袖口,那动作从容得有些刺眼,然后才抬起手,行了个简净的道礼。”昆仑派,赵昊。”
他说,目光在杨逍脸上停了停,“杨左使应当听过这个名字。”
风从院墙外卷进来,带起几片枯叶。
杨逍确实听过。
何太冲那个庸碌的掌门,座下竟藏着这样的 **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
昆仑和明教的旧怨像一道深沟横在中间,如今沟对面站着的,竟是这样一个让人看不透的年轻人。
他正想再问,对方却先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恰好截断了杨逍已到唇边的话。
“礼已送到,”
赵昊偏了偏头,视线扫过院内空着的石凳,“杨左使却让客人干站着,连盏茶也不备么?”
杨逍盯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侧身让开了半步,袖中的手却仍保持着随时可以出招的弧度。
他没有看见,在他身后,彭莹玉的余光极快地瞥了韦一笑一眼。
而韦一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偏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茶汽在午后的光里浮成细丝,杨逍指节叩着檀木椅的扶手,一声,又一声。
慕容白嗅到熏香底下藏着的旧木潮气,还有铜炉里将熄未熄的灰烬味。
“成昆死了。”
慕容白忽然开口,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梁上积年的尘,“少林寺里三十年,没人闻出他身上的血腥气。”
杨逍的叩击停了。
他眼里的光凝了一瞬,随即又散开,仿佛只是被窗外掠过的鸟影打断。
可慕容白看见他手背上筋络微微凸起,像冬土下蛰伏的根须。
“所以呢?”
杨逍往后靠进椅背,阴影爬上他半边脸颊,“昆仑派的新掌门,千里送一颗人头,就为换我一句多谢?”
慕容白摇头。
茶盏在他指尖转了个圈,盏底碰着桌面,发出极轻的“嗒”
一声。
“我要谈的生意,比一颗人头重。”
他抬起眼,“但这话,只能落进你一个人的耳朵。”
先前立在两侧的人早已退出去。
彭和尚临走时袍袖带起的风,此刻还在殿角慢悠悠地旋。
杨逍盯着慕容白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暖意,倒像铁器相擦。
“你怕我身边有耳朵?”
“我怕你听了之后,会后悔有第三个人在场。”
静了片刻。
杨逍站起身,走到窗边。
日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斜斜切过青砖地缝。
他背对着慕容白开口,话音里听不出情绪:
“成昆的事,明教欠你一份情。
但若你想用这份情换光明顶一寸土……”
“不。”
慕容白也站起来,“我要换的,是六大派围山之前,你杨左使的一个决定。”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散了案上残香。
杨逍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那层惯常的从容像蜡一般融了,露出底下冷硬的疑色。
“什么决定?”
慕容白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影子碰上了杨逍的影子,在砖石上交叠成一片深潭。
“一个让你不必等到狮王归来,也能坐稳教主之位的决定。”
殿外忽然传来隐约的钟声,一声,两声,像是从极远的山崖那头荡过来的。
杨逍听着那钟声,眼里的光渐渐沉下去,沉成某种接近锐利的东西。
他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下说。”
这三个字吐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齿间掂量过重量。
慕容白重新落座时,听见杨逍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短而促,像刀出鞘前半寸的摩擦。
他知道,这场谈话此刻才真正开始。
杨逍以为慕容白是来劝降的。
他指尖在袖中微微屈起,只等对方话音落下便要出手——光明左使的脊梁,从来不是用来弯折的。
“杨左使可曾想过,明教或许熬不过今夜了。”
慕容白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进耳膜。
杨逍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无非是同归于尽。”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年轻人平静的脸,“六大派是找不出像样的人物了?竟遣个娃娃来嚼舌根。”
他已准备起身。
可慕容白接下来的话,让他重新沉回了椅中。
“要灭明教的不是六大派,”
慕容白忽然向前倾了倾身子,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是朝廷。”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斟酌字句,然后才继续道:“三千铁骑已经进了昆仑山,就藏在某条山坳里。
他们等的,正是贵教与各派拼到力竭之时。”
烛芯啪地炸开一星火花。
“这些年高喊驱虏复汉的,从来不是少林峨眉……杨左使应当比谁都清楚。”
杨逍没有怀疑这些话。
朝廷与明教之间的血债早已浸透了几十年光阴。
尽管他掌管的天地风雷四门并未直接举旗 ** ,尽管这些年的刀剑多半挥向江湖同道——可这里终究是光明顶,是圣火长燃之地。
若能一举焚尽总坛、诛杀代掌教主之位的“魔头”
,朝廷绝不会吝啬派出兵马。
过去教众尚能化整为零,像沙粒般从围剿的指缝间流走。
但这一次不同。
六大派的三路攻势将散落四方的高手全都逼回了圣坛——白眉鹰王带着天鹰教众来了,五散人来了,五行旗也来了。
所有人像收拢的绳索般系在了一起。
而这恰恰给了暗处的猎手最完美的时机。
为了抵挡正面的敌人,明教将所有眼睛都盯在了山道上。
谁也没有察觉,另一支马蹄已踏碎了后山的薄霜。
杨逍清楚得很,只需调遣几名手下稍作探查,慕容白所言的真伪便能立刻水落石出,绝无被欺瞒的可能。
那么,眼下横在他面前的难题,便只剩一个。
六大派与朝廷的人马前后逼近,如同饿狼与猛虎同时堵住了去路。
在这般绝境里,明教上下究竟要怎样挣扎,才能从那看似毫无缝隙的死局中觅得一线生机?
“赵少侠,不妨直说你的条件。”
幸好,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这个名叫慕容白的年轻人。
此人显然是怀揣着别的打算,专程前来与他做一笔“交易”
杨逍绷紧了脸,声音沉冷地抛出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