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可话说回来——逆贼还没清理干净,这天下还不算太平,咱们肩膀上的担子,还松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
“明天一早,大军继续开拔,往陕西走。”
“继续打,继续剿。
有没有信心?”
十万人的嗓子同时炸开,震得城墙上头的土簌簌往下掉。
“有!有!有!”
贾玷看着那股子气势,嘴角终于动了动,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收声。
他又补了一句:“好样的。”
底下的兵士齐齐吼了三声:“好!好!好!”
贾玷的声音拔高了些:“捉反贼!护疆土!定乾坤!”
十万人的应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声高过一声。
“护疆土!定乾坤!”
“护疆土!定乾坤!”
那吼声一阵接一阵,连着尘土一起卷上天。
贾玷从城墙上下来,带着兴儿拐进了溪风的住处。
屋里烛火晃了晃。
溪风见是贾玷进来,撑着身子想站起来行礼,却被几步跨到床前的人一把按住了肩膀。
“别动。”
贾玷的语气没什么起伏,手上的力道却不轻。
“伤口再崩开,不是闹着玩的。”
溪风顺势躺了回去,喉间滚出一句:“谢国公爷体恤。”
“少说这些有的没的。”
贾玷随手拖了把椅子坐下,两条腿一伸,靠在椅背上。
“明日大军就走。
留你一个人在这儿,怕是不太好办。”
溪风嘴唇动了动,话还没出口,又被贾玷抬手挡了回去。
令牌落在掌心,还带着体温。
溪风撑起身子,目光在漆黑的铁牌上停了片刻——贾玷就这样把它交出来了?两万人马,全是国公爷的亲兵。
“拿着。”
贾玷的声音不高,“这两万人,认牌子不认人。”
溪风的呼吸重了几分。
他握紧令牌,金属边缘硌进掌纹里:“谢国公爷!属下必不辜负您的期望!”
贾玷嘴角扬了扬:“嗯,好好干。
等我取了燕国公的脑袋,再来江南看你的成果。”
溪风点头,喉头滚动了一下。
贾玷又叮嘱了几句细节,这才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廊下渐远,最后被夜风吞没。
夜色浓稠起来。
屋舍里灯火渐熄,众人各自歇下。
贾玷盘腿坐了会儿,龙象般功在经脉里走了一遭,并无困意。
窗外月隐星沉,暗得连檐角都看不真切——这样的夜,正适合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起身往仓库走。
门推开,里面空了大半。
他从袖中摸出几枚储物符,一袋袋粮草、一箱箱兵器凭空落下,直把仓库填得连门都合不上。
临走时拐进后院,伸手一抓,一只公鸡扑棱着翅膀被丢进福地空间,又顺手捎了几只家禽。
做完这些,他才回去躺下。
同一片夜色下,燕国公府的花厅里仍亮着灯。
酒气混着脂粉味在暖黄的烛光里翻涌。
燕国公坐在主位上,手指捏着酒杯转了半圈,目光扫过席间众人。
“北静王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他声音沉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他在江南遇害,死得不明不白。”
席间有人放下筷子,有人停下交谈,几个将领交换了眼色。
燕国公站起身来,酒杯重重搁在桌上:“我与他相交多年,情同手足。
此仇不报,我燕国公誓不为人!”
他说着,眼眶泛红,声音里挤出几分嘶哑。
可底下的人没几个跟着动容——坐在这儿的,谁不知道北静王那些事?他死在南边,倒是省了大家不少麻烦。
只是燕国公手里攥着兵权,这面子要给。
“国公爷说得是。”
有人举杯应和,“北静王待我等不薄,此仇当报。”
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歌舞声又响了起来,鼓点踩着酒令,歌女的裙摆在烛影里旋开。
燕国公重新落座,嘴角的弧度隐在酒杯之后。
他的死忠早已折在江南,眼下坐在席间的,不过是被绑在同一条船上的过客。
没人真在意北静王死了没有,他们只认势力。
而势力,正握在燕国公手里。
宴席上的目光像黏腻的液体爬过那几个女人的胳膊和脖颈,她们衣料轻薄,站在那里活像几碟摆在案头的凉菜。
几个将军的视线几乎要把那层薄纱烧穿,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正看得喉咙发紧的时候,燕国公忽然抬了抬手——那几个女人便像得了赦令一样,脚步细碎地退出了厅门。
将军们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但谁也没把不满直接甩到桌面上,毕竟能在陕西地面上混到这个位置的人,不至于连这点场面都看不透。
手指在杯沿上摩挲几下,那点不痛快便硬生生咽回了嗓子眼,只余下几道余光还追着门缝里消失的裙角。
燕国公站起身,袖子带起一阵凉风,杯中的酒液晃了晃。”各位,”
他的声音不重,却让整个厅堂安静下来,“今天请诸位来,不过是想着,有段日子没好好说话了。”
杯沿碰了碰嘴唇,他仰头 ** 灌下去,喉结滑动时,有人看清了他脖颈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疤痕。
席间响起稀稀拉拉的碰杯声,酒水下肚,杯盏落回桌面,磕出几声脆响。
燕国公没有再坐下去,反而 ** 杯握在手里转了两圈,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矮下去半截,带着一种刻意放软的自嘲口吻,说:“我这一趟回陕西,说白了,是打了败仗,侥幸捡回来一条命。”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真的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肩头往下塌了那么一瞬,目光垂在桌面上。
席间有人接话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那个被称为欧阳先生的谋士站起来,袖子往前一甩,声音压过了筷着碰碗的杂音:“国公爷,这话说得太轻贱自己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目光扫过在座的将军们,“贾玷那人力气大得像头蛮牛,天生就是个不要命的莽货,偏偏又长了一颗七拐八绕的心,连北静王那样的人物都折在他手里——国公爷能从他那双手掌心里脱身,这难道不是本事?”
有人哼了一声,酒杯在指间转了个圈。
一个将军粗声粗气地接过话头:“欧阳先生这话说得在理。
国公爷和北静王同在江南那会儿,论地利,论人手,贾玷要下手,国公爷这边反倒更容易沾上刀口。
可最后躺在血泊里的,是北静王。”
他顿了顿,忽然冷笑了一声,“我说句难听的,要不是那北静王自己把尾巴翘得太高,又贪又虐,贾玷就算长了三头六臂,也找不到机会往他床上塞个女人去下刀。”
这话还没落地,另一张桌边忽然炸开一声脆响。
有人 ** 杯砸在了地上,碎片溅到旁边人的靴面上,那人浑然不觉,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股蛮横劲儿,嗓门震得烛火都跳了一下:“老子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讲究!姓钱的那话没错——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北静王那个死法,说到底是他自己把裤腰带松得太彻底了!换个花样不够,还要往死里折腾,那缝裂得跟城门似的,他不死,谁死?”
满桌的酒气被这几句话搅得滚烫。
燕国公却在这时候皱了皱眉,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赞同的意味:“牛将军,人已经走了,有些话还是咽回去的好,死者为大,不该说的话说出来,折的是自己的福分。”
那牛将军听完,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手掌在桌沿抹了一把,露出一截沾了油光的指甲:“磨磨唧唧的,跟个老娘们似的!老子服你,是因为你手上见过真章,不是因为你那张嘴能说会道!”
宴席上的笑声还没散尽,牛将军那番话让在座的人都咧开了嘴。
燕国公摆了摆手,叹着气说:“话虽这么说……”
欧阳先生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截过了话头:“国公爷不必放在心上。
人已经走了,过去的那些事,也都跟着埋进土里了。
从今天起,我欧阳荀这条命,就交给国公爷了。”
话落,他站起身来,双手交叠,躬身行了一个端正的文人礼。
坐在上首的燕国公哪能失了姿态?他赶紧摆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急匆匆往台阶下跑,要伸手去扶欧阳荀。
可脚底一慌,踩住了自己袍子的下摆,整个人往前踉跄,差点摔了个跟头。
然而满堂的人非但没觉得他丢脸,反倒从心底生出一股敬意——这才是真正的礼贤下士啊。
要是不真心,哪会急得连勋贵该有的体面都顾不上?
燕国公跌跌撞撞地冲到欧阳荀面前,双手托住他的胳膊。
欧阳荀眼眶一红,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国公爷!”
“什么都别说了。
你的忠心,我心里明白。”
这么一副君臣相惜的画面,偏偏有人不买账。
“呵——”
一声冷笑从门外传来,“好一出君臣相惜的大戏啊。”
说话的是个相貌俊朗的年轻将领。
他不在席间,身上的甲胄还沾着外面的夜风。
燕国公看见他,脸色黑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成平日那副温厚模样。
那将领跨过门槛,环顾了一圈厅内的人:“怎么?这么好的戏,不等我来就开锣了?”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像被人按住了喉咙。
没人敢接他的话。
万顺最先反应过来,堆着笑迎上去:“袁将军!您快请入座!给您留着位置呢!”
袁将军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迈开步子往里走,径直朝着主位的方向。
厅里的人才刚松了口气,看到他的方向又提了起来——那可是燕国公的座位。
万顺赶紧追上去,伸手想拦:“袁将军,您的位置在这儿!”
袁将军停下脚步,冷眼扫过来,像看一只挡路的虫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一条走狗,也配跟本将军站这么近?”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亲卫已经握住了刀柄,刀刃亮出一截寒光。
燕国公一见势头不对,赶紧捡起自己最拿手的那一套,摆出贤德的姿态:“不可!万顺,你退下!”
“国公爷!”
万顺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退下!”
万顺咬着牙,退到了一边。
袁将军稳稳当当地在主位上坐下,脸上的冷意忽然化开,变成一副温和的笑意。
他端起酒杯,冲满堂的人朗声道:“诸位,继续喝!舞娘呢?都跳起来!今夜——不醉不归!”
说完,没人动。
袁将军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添了几分怒意:“怎么?!我袁府养着你们是干什么的?”
大厅里突然炸开一声怒喝,砸得杯碟都跟着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