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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

这句话像块石子砸进水面。

贾玷猛然坐直了身子,瞳孔微微收缩。

他这才意识到,自从上次和盛明兰闹了别扭,到现在竟已过去整整一个月,他再没踏进过坤宁宫的门。

# 指甲掐进掌心时,他才发觉自己刚才攥拳太紧。

那股酸涩在胸口翻涌——她不来,他竟也赌气不去。

可转念一想,倘若真有心,隔着宫墙也该递句话。

哪怕流几滴泪,夜里辗转反侧时总该想起他吧?偏偏凤仪宫那边静得像口枯井。

小柱子瞅见龙袍袖口微微颤抖,立时明白这位主子又在跟自己较劲。

话到嘴边转了三个弯:那位肚子里还揣着龙种,七月里就该瓜熟蒂落,这会儿腿肿腰酸哪能满宫乱走?可瞥见那张阴沉的脸,他把劝解咽回喉咙,喉结上下滚了滚。

贾玷回过神,想起方才太监问的事。

他声音闷得像压了块石头:“皇后会惦记这个?”

“不会。”

“所以不必提。”

小柱子耳朵发烫,最终还是把憋着的话抖了出来:“陛下,娘娘如今双身子,太医说临盆就在三月后。

这时候最是难熬——您要不借着由头去看看?老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再讲,那点误会搁在夫妻情分里算个什么?奴才斗胆说句不该讲的,怀胎的女人心思重,陛下您该让着娘娘几分。”

话音未落,贾玷眼风如刀扫过来。

小柱子脖颈一缩,连忙躬身:“奴才该死!僭越了!”

龙袍袖子猛地一甩。”哼!”

“朕不跟你这吃里爬外的计较。”

停顿片刻,“说得倒也在理。

摆驾坤宁宫。”

往常去凤仪宫,贾玷从不讲排场。

今日摆驾不过因心里发虚——他不确定盛明兰会不会让他进门。

若仪仗开路,那女人最重体面,断不会当众给他难堪。

小柱子麻利地安排下去。

一行人穿过回廊时,西斜的日头把影子拉得很长。

坤宁宫门前的石榴树已经挂了青果,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里头显然得了信。

宫门大开,宫女内侍齐刷刷跪成两排。

盛明兰立在最前头,因孕期浮肿,月白色宫装绷得有些紧。

她没戴凤冠,只簪了支白玉扁方,日光漫过她微垂的眼睫,在地上投出扇形的影。

贾玷之前交代过,旁人无需她行跪拜大礼。

她只是挺着孕肚,微微欠了欠身子。

眼前这个人,日夜思念,终于出现在视线里,说心里没有波澜,那是在骗自己。

贾玷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伸手就托住了盛明兰往下沉的身体。”明儿,别动!”

他声音急促,“你现在怀着孩子,哪能弯腰,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他今天倒是会说漂亮话了。

盛明兰听着,胸口那股气顺了些,可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

嘴角噙着笑意,声音轻飘飘的:“多谢陛 ** 恤。”

贾玷盯着她这副落落大方的做派,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小柱子站在角落里瞧着,心里直犯嘀咕:您跟一个孕妇较什么真?当初那桩误会,本来就是您自己惹出来的。

堂堂男人,跟自家妻子服个软,低个头,能掉块肉不成?可这些话,小柱子也只敢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过几遍,一个字都不敢往外漏。

谁不知道,一个不小心,脑袋就得搬家。

坤宁宫里,两个人就这么僵着。

盛明兰大大方方,仿佛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

贾玷自然也绝口不提当日的不愉快。

随口问了几句身子的情况,就拐到了正题上。

“皇后,”

贾玷说,“薛家那个女儿,薛宝钗,铁了心要进大明宫。

他们家里人为了这件事,什么招都使出来了,连贾宝玉都被盯上了。

你看……”

话说到这个份上,盛明兰还能不懂他的意思?心里头再不舒服,也得咬牙忍着。

脸上的笑意依旧妥帖,赶在贾玷把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她抢先开了口:“我明白。”

声音不急不缓,“陛下的意思,臣妾懂了。

只不过,若是因为他们闹一场,就把人收进宫,那也太便宜了。

依我看,不如正正经经办一场大选。

俗话说得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陛下觉得怎么样?”

贾玷觉得一点都不好。

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替自己张罗选妃,还问他这个办法行不行。

这口气,贾玷咽不下去。

可他也清楚,自己多少有些没道理——明明是他先来问的,盛明兰不过是顺着他的意思往下接罢了。

他到底在气什么?

他摁住心头的翻涌,脸上挤出笑容,回了句:“皇后说得极是。”

明兰唇边的弧度几乎要碎裂开来。

她用指腹压住太阳穴,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绢帕:“陛下这份心意,臣妾怕是担不起了。”

空气凝滞了一瞬。

“这几日身上沉得很,动不动就倦。”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太医说还有三个月就到日子了。

到时候坐月子,少说也要折腾个把月,哪还有精神替您张罗这些?不如……把这事交给怜妃妹妹去办吧。”

她说得慢,字字都像事先称过重量。

贾玷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的脸看。

怀孕后的明兰比从前圆润了些,下颌线条柔了几分,衬着那张精致的面容,倒真有了几分国母该有的丰腴样。

可那双眼晴里,既没有酸意,也没有慌乱。

他一时也分不清,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在跟他赌气。

“皇后,”

他开口时语气压得很低,“选秀这种事,怎么能交给旁人去办?何况朕要选的不是女人,是为了稳住前朝的棋子。

你我是结发夫妻,你应该明白朕对你的心意,也该知道——你在朕心里,没人能替得了。”

他说得越恳切,明兰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就算是她这样好脾气的,此刻也有些撑不住了。

脸上的笑意一寸寸褪下去,声音淡得像隔了一层雾:“那今日就先回乾清宫吧。

身子实在乏得很,想歇一歇。

这些东西,改日再说。”

这话说得够直白了。

贾玷听懂了——她在赶人。

胸口涌上一股火,可目光一触及她高耸的腹部,那股火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也好,你先好好休息。

朕回御书房处理些公务,晚些再回坤宁宫陪你。”

明兰只听见了前半句。

她微微欠身,声音轻飘飘的:“臣妾恭送陛下。”

贾玷转身时,心里像堵了团棉花——用力打下去,却什么也砸不碎。

懊恼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多日未见,怎么就把场面弄得这样难堪?可怨气也是真的。

他想不通,盛明兰到底是一块什么样的石头。

【文本为何自己无论如何也捂不热?不过一场小小的误会,竟让两人生疏至此。

就像小柱子说的一样,这么一场小小的误会,着实是不至于。

可偏偏他们就是疏远了。

贾玷出了坤宁宫后,在步撵上长长叹了一口气。”小柱子,你说朕和明兰为何总不能敞开心扉的说话?”

小柱子在心里回答:你俩都跟没长嘴一样,说个啥呀?

见小柱子半晌不回话,贾玷偏过头去看他,疑惑地嗯了一声。

小柱子瞬间回神,心里暗暗后怕,自己竟然敢在御前出神。

他赶紧回答道:“陛下不该把自己的脸皮看得这样重要。

奴才虽是阉人,可也曾听说过,在心爱之人面前,还是要死缠烂打不要脸一些的好。

如此,才能将心里的话尽数说出,隔阂也就随之消失了。”

贾玷点了点头,一脸高深的模样。

实际上,到底听没听懂,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虽然两世为人,可他其实也是个恋爱 ** 。

所以他并没有意识到,其实在他与盛明兰之间,他的问题还要更大一点。

两个人在一起,本就是要互相包容,互相体谅的。

可从始至终,都只有盛明兰在体谅他。

其实贾玷也不是不明白。

在他们的感情之中,盛明兰的包容明显比自己更多。

可是在贾玷看来,盛明兰的这些包容,都只是因为她从小所受的教育。

毕竟这个时代,标准的大家闺秀,都是以夫为天的。

三从四德,那更是刻进了骨子里。

盛明兰对自己的所有付出体贴关怀,统统都只是这个时代的教育让她成为了这样一个贤良淑德的妻子,而并非是因为她爱自己,从而发自内心地想要为自己去做这些打算。

都说高处不胜寒。

如今,身处九五之尊之位的贾玷算是彻底明白了。

身边没有一朵解语花。

最信任的下属也只能是下属,永远不可能如兄弟一般的推心置腹。

贾玷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不再信任任何人。

只是,也算不上是多疑罢了。

他从前觉得自己只要还有一个皇后在身边,这也算是安慰,就也不再孤独。

可是今日盛明兰明明吃醋,明明不舒服,可偏偏在自己面前装得如此落落大方。

【从坤宁宫出来,步撵一晃一晃地往前挪。

贾玷把手指按在眉骨上,指尖冰凉。

他忽然开口:“小柱子,你来说说——朕和她,怎么就不能好好说句话?”

小柱子站在撵边,喉咙里那声回答活活咽了回去。

他心里想的是:你们俩,一个把话吞进肚子,一个把话锁在牙关,能说得通才怪。

可嘴上哪敢这么说。

贾玷偏过头,眉头拧着,又“嗯”

了一声。

小柱子后背一紧,冷汗沿着脊沟往下淌,赶紧把舌头捋直了:“陛下,您这张面子,怕是不能老攥着不放。

奴才虽说是个不全之人,可也听人念叨过——真要是在意的人跟前,黏糊一些、赖皮一些,反倒能把话倒干净。

隔阂这东西,最怕的就是谁也不先开口。”

贾玷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挂出一副琢磨透了的神情。

可他那副表情底下到底懂了几分,怕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上一辈子、这一辈子,两世加起来,他在儿女情长这事上依旧是块没开凿的石头。

他没想明白的是,这段关系里,真正不肯松手的那个人,其实是他自己。

两个人过日子,本该是你垫一截、我让一寸的活计,可从头到尾,只有盛明兰一个人在弯腰。

贾玷不是不知道这个理。

盛明兰忍的那些,退的那些,他都看得见。

可他就是觉得——那些忍让和体贴,不过是从小到大刻进她骨头里的规矩罢了。

大家闺秀,三从四德,丈夫是天,这些字眼像铁钉一样钉在她脑子里。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不过是照着“贤妻”

的模子把自个儿往里塞。

那不是因为她心里有他,才心甘情愿去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