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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他不需要亲兄弟亲姐妹——他会有一大群堂兄弟堂姐妹。”
盛明兰刚说完那句“等过两年再添个公主”
,几滴温热的液体就砸在她手背上。
那个九五之尊的身影正用龙袍袖子胡乱揩着眼睛,脖颈处的青筋一抽一抽地跳动。
“不生了。”
贾玷摇头的幅度像被风吹动的麦秆,声音闷在喉咙里,“朕什么都不要了。
朕只要你好好的。”
他攥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腕,指腹能触到皮肤底下微弱的脉搏跳动。
血腥味似乎还粘在鼻腔里。
那些端出去的铜盆边缘凝结着暗红色块,每走一步就往地上滴答几滴。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他瘦小的妻子躺在产床上,嘴唇咬得发白。
“明兰,”
他忽然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你刚才喊得那么响,朕站在台阶上腿都软了。
朕想,要是你醒不过来——”
后半句话被秦嬷嬷推门的吱呀声打断。
老人怀里抱着用明黄襁褓裹着的婴儿,直直走到榻前,也不行礼,张口就道:“陛下又在胡吣什么?产妇刚醒,说这些吓人的话做什么?”
盛明兰从被窝里抽出另一只手,指尖擦过贾玷湿润的眼角。
触感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等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分娩后特有的沙哑:“贾玷,我好像知道什么是爱了。”
这句话砸得贾玷愣在原地。
他僵硬地转过头,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
没有眼泪,没有哀怨,只有某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坦荡。
像雨后冲开云雾的山峦,所有遮挡都被涤荡干净。
盛明兰自己却先掉了泪。
那滴泪沿着颧骨滑到耳根,啪嗒一声落在枕巾上。
贾玷慌忙捏起袖口去擦她脸颊,粗苯的动作把她的碎发勾到嘴角。
“明儿,你怎么哭了?”
她吸吸鼻子,睫毛上还挂着水珠:“没事。
臣妾刚才就想哭,秦嬷嬷和玉大夫不让,一直憋着呢。”
话尾带着点委屈的颤音。
贾玷信了。
他傻乎乎地凑近,压低声音说:“那你现在哭,他们都不在。
朕给你擦。”
说着还真用袖口在她眼睛下面又揩了两下。
盛明兰还没来得及笑,秦嬷嬷已经走到床前。
她把襁褓往贾玷怀里一塞,叉着腰训道:“陛下在胡说些什么?产妇刚生产完最忌讳掉泪,您倒好,还撺掇着哭上了。”
老人转头又去摸盛明兰的额头,确认没发烧才松口气。
襁褓里的婴儿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细小的哼唧。
贾玷低头看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方才产房里传出的第一声啼哭。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响亮的动静。
产房里的空气还带着血腥气,秦嬷嬷的声音压得低沉,落在耳膜上却像钝器敲击。
“娘娘,月子里头一滴泪都不能掉。”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若是落下病根,陛下再心疼,这痛也替不了您。”
贾玷站在两步开外,指尖蹭了蹭鼻尖,表情有些挂不住。
他撑着床沿想直起身,膝盖刚发力,秦嬷嬷已经折身回来,把一个裹在襁褓里的东西轻轻放在了盛明兰身侧。
秦嬷嬷对着盛明兰说话时,换了声气。
方才那股子硬邦邦的提醒劲儿不知去向了,声音软得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
“娘娘,小殿下已经喂饱了。
您搂着他眯一会儿。”
盛明兰的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了一下,又黏了回去,眼皮都没抬,只低声应了句“有劳嬷嬷”
秦嬷嬷嘴角抿出一道笑纹,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
贾玷原本已经准备站直了,可眼看一大一小两张脸都贴在枕上,他腿弯一软,又蹲了回去。
胳膊肘搁在床沿边,探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孩子腮边的那块肉。
那触感让他愣了一瞬。
软得不像话,像捏住了一团尚有余温的。
就是这一下,他胸口某根弦猛地绷了一下,又弹开,震得他眼眶发热。
他猛地抬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明儿!他怎么会这么软!”
盛明兰侧躺着,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到贾玷脸上,再移回去,觉得自己整颗心都被什么东西塞满了,胀得发疼。
要是往前推个十年,有人告诉她,有一天你会躺在宫里的床上,身边睡着你的丈夫和你刚生的孩子——她大概会觉得那人疯了。
就算只推个两年,她也不信自己能摊上这样的光景。
哪怕往后这大明宫里刀光剑影、步步算计,她觉得也值了。
哪怕日后贾玷的性子变了,待她不如现在这般,她也认了——至少这一刻是真的,这就够了。
消息是盛明兰发动那天送出去的。
出宫报信的人是贾玷的心腹,叫石头。
他一路策马直奔盛府。
如今的盛家,里里外外都是盛长柏在掌着。
盛泓虽然还挂着个官衔上朝,可他那点品级,在亲儿子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盛老太太听说盛明兰要生,嘴皮子一夜之间起了两串火泡。
她把佛珠往手腕上一缠,钻进小禅房就再没出来过。
整整一个上午,屋里念经的声音就没断过,满天神佛估摸着都被她挨个求了一圈。
盛长柏当时不在府上。
他妻子海氏急得在廊下来回走,裙摆扫得地面簌簌响。
可那大明宫的红墙,不是她迈得进去的。
急也没用。
海氏索性转身进了屋,翻出个包袱,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出门去了神京城里几户平日走动得勤的人家。
海氏这些天四处搜寻幼童的衣物。
坊间流传,孩子想养得壮实,得吃百家的饭食,穿百家的衣裳。
盛明兰住在宫里,自然不缺这些。
可海氏觉得,娘家人总要表表心意。
她为人宽厚,人缘也不差。
没过几日便收拢了一大包百家衣。
海氏拎着那沉甸甸的包袱,喜滋滋回到盛府。
盛老太太正寻她,瞧见那鼓囊囊的包裹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老太太眼角泛起笑意,嘴角也弯起来,朝海氏说道:
“到底年纪大了,不及你们这些小辈想得周全。
这是给明儿母子找的百家衣吧?”
海氏见老太太猜到,爽快地点头应道:“没错。
我这个当大嫂的,实在拿不出什么贵重东西。
如今她贵为皇后娘娘,大明宫里什么稀罕物件没有?我只得去寻这些百家衣,聊表心意。”
盛老太太笑呵呵的,伸手握住海氏的手,轻轻拍了拍。”长柏媳妇,别这么说。
她纵是皇后娘娘,在你面前也是小姑。
这事她还能不认?你别说她是皇后,就算她是王母娘娘,她要敢不认你这个大嫂,不承你这份情,我老婆子手里的拐杖可不是吃素的。”
海氏看着面前慈眉善目又带点孩子气的盛老太太,一时哭笑不得。”老太太,哪就那么严重了?不说这些了,您快收拾收拾。
咱们一道进宫去。
明兰刚生产完,身子虚着,情绪怕是也不稳。
咱们去瞧瞧她,陪她说说话,让她心里舒展些。”
海氏如此通情达理,盛老太太心里愈发妥帖。
这个盛家,终归要交到长柏手上。
海氏身为长柏的媳妇,明事理,顾大局,待人宽厚又不失分寸,实打实是个标准的主母。
有这样的当家人在,盛家往后三代,应当不会败落。
盛老太太连声应道:
“好!好!老婆子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等我回去换身衣裳,咱们就进宫瞧明丫头去。”
老太太心里惦记着盛明兰,一家子没多久便进了大明宫。
贾玷彼时正被大臣们围着议事。
房门合上的动静还没彻底消散,贾玷的身影便已消失在廊下拐角。
他前脚刚离开,后院的门槛外就响起了一串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盛老太太领头,身后跟着大娘子王氏和儿媳海氏,三个人衣襟上还沾着秋晨的露水气息。
她们三人谁都没有像贾玷方才那般莽撞,径直推开产房的门往里闯。
都是生养过孩子的人,知道这时候产妇最忌讳什么。
几个人在廊下站定,让身上的凉气被过堂风带走,指尖的寒意也渐渐褪去,这才掀帘子进了内室。
屋内光线昏暗,炭火烧得正旺。
盛明兰侧躺在床榻上,眼睛阖着,呼吸绵长均匀,显然是累极了才沉沉睡去。
孩子不在她身边,被乳母抱去了隔壁暖阁。
只有小桃一个人趴在床沿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正打着盹。
三人进门的动静其实并不大,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几乎悄无声息,但小桃还是猛地惊醒过来。
她猛地站起身,眼皮还黏糊着,视线聚焦之后看清来人,脸上立刻绽开笑来,张嘴就要喊出声。
盛老太太的视线如刀子般扫过来,小桃喉咙里那声“老太太”
刚冒了个头,就被那目光生生截断。
她张开嘴又闭上,那口气憋在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最后只能硬生生吞回肚子里,脸都憋红了几分。
海氏无声地上前一步,冲小桃摆了摆手。
小桃便蹑手蹑脚地退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掩上门出去了。
盛明兰这人骨子里就有股警觉劲儿,从前在家里做姑娘时便是如此。
哪怕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全身力气的生产,睡梦中也并不安稳。
她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脸上,灼热的,像是有人在盯着自己看。
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撞入眼底的,是盛老太太那张满是褶皱却慈爱依旧的脸。
盛明兰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
盛老太太确实就站在她床前,弯着腰,那双枯瘦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颤抖着,想要碰一碰她的额头,却又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迟迟没有落下。
盛明兰的眼眶一下子烫了起来。
“祖母……”
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尾音打着颤,像是小时候受了委屈之后喊出的那一声。
这一声“祖母”
,落在盛老太太耳朵里,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才传过来。
自从贾玷坐上那把椅子之后,祖孙俩见面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偶尔见了,也都是人来人往的场面上匆匆一瞥,连句体己话都来不及说。
如今再相见,当初那个站在她膝前撒娇的小丫头,自己竟也已经做了母亲。
或许是生产的疼痛还没彻底褪去,盛明兰的脸蛋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泛着白,下巴尖得能戳人。
盛老太太看着看着,眼眶里就蓄满了泪,那泪在眼角转了转,差点就要落下来。
“明丫头,你受苦了。”
她声音发颤。
盛明兰的眼泪也跟着滚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
她又叫了一声“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