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瑶的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房间里刚刚达成微妙的氛围。
她看着李夭夭,眼神里带着复杂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夭夭,你是怎么……在陈豪房间里的?”
李夭夭的身体微微一僵。
王奕萌也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这是陈豪的房间,不是李夭夭的房间。夭夭怎么会在这里。
李夭夭垂下眼帘,睫毛轻颤。
她知道这个问题绕不过去,与其让人猜忌,不如坦荡一些。
她抬起头,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疲惫,却尽量保持平静:
“我今天看他喝了那么多酒,状态很不对劲。萌萌你又……跑出去了。我一个人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有点不放心。”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床头柜旁的地板,那里躺着一个早已被打翻、水渍干涸的玻璃杯。
“所以我就倒了杯水,过来看看他。门没关严,我敲了门没人应,怕他出事,就推门进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无需赘言,房间里每个人都已目睹。
柳梦瑶沉默了。这个解释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善良和体贴。
她看向李夭夭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复杂的同情。
一个女孩出于善意探望,却遭遇了这样的意外……
王奕萌也沉默了。她想起自己跑出去时,确实是慌乱中没把门关好。
如果她不赌气跑掉,如果她留下来照顾陈豪,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愧疚感再次涌上来。
就在这时,一道略带无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陈豪挠了挠头,有些无辜地看着面前几个女孩:“我说……你们好像还没询问我的意见吧?”
王奕萌的火气“噌”地一下又被点燃了。她怒哼一声,双手叉腰,像只炸毛的小猫:
“怎么?狗渣男,你得了便宜还卖乖是吧?!”
她指着李夭夭,语气里带着一种“便宜你了”的醋意:
“我告诉你陈豪!夭夭在学校里追她的男生多了去了!有一个还是留学生,金发碧眼的,长得可帅了!人家天天送花送礼物,夭夭都没正眼看过一下!现在倒好,便宜你这个牲口了!”
陈豪闻言,下意识地看向李夭夭。
虽然她此刻用被子紧紧裹着自己,只露出光洁的肩膀和锁骨,但方才凌乱中被褥滑落时那一抹惊心动魄的雪白,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就这一眼,王奕萌精准捕捉到了。
她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到陈豪腰间,两根手指捏起一小块软肉,顺时针狠狠一拧!
“嘶——!”
陈豪倒吸一口凉气,“疼疼疼!萌萌你要谋杀亲夫啊!”
“呸!”王奕萌小脸涨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你是谁亲夫!我跟你说,这件事我和你没完!你、你、你这个……”
她“你”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的陈豪,最后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
陈豪揉着被掐得生疼的侧腰,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王奕萌。
他试探着说:“刚刚这事……不是已经翻篇了吗?你放心,我会对夭夭负责的。”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王奕萌刚刚压下去的火气“轰”地一下又窜了上来!
“负责?你还敢说负责?!”
王奕萌像一只被点燃的小爆竹,直接挥着小拳头就扑了上来,劈头盖脸地往陈豪身上招呼。
说是打,其实那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王八拳,不如说是少女嘤嘤拳。
粉拳落在陈豪结实的胸膛和肩膀上,发出一连串“噗噗”的轻响,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撒娇式的发泄。
偶尔有一两拳落在他手臂上,那力度之轻,甚至连只蚊子都拍不死,反倒像极了某些影视作品里让歹徒越打越兴奋的……
嗯,歹徒兴奋拳。
打了几拳,王奕萌自己也累了。她气喘吁吁地停下,看着陈豪那副“任你打骂绝不还手”的老实模样,心里的气莫名就消了一大半。
她转过头,看向床上疲惫又狼狈的李夭夭,声音软了下来:“夭夭……你还好吗?”
李夭夭轻轻摇了摇头,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她低声说:“就是身上有点酸,然后……”她低下头,睫毛垂下来,声音越来越小,“我想先洗个澡。”
作为过来人的王奕萌,瞬间就懂了。
她脸颊微红,转头狠狠地剜了陈豪一眼,压低声音埋怨道:“一点安全措施都不做!”
陈豪有些冤枉,揉了揉眉心:“我当时大脑都是断片的,根本不……”
“我还不知道你!”王奕萌不给他任何狡辩的机会,直接打断。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一个看透了丈夫所有借口的妻子。
她正要起身去扶李夭夭,李夭夭却抬眼,目光越过她,落在了陈豪身上。
那眼神里有疲惫,有依赖,还有一丝刚刚建立起亲密关系后本能的亲近。
陈豪会意。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身将李夭夭从被褥中轻轻横抱起来。
李夭夭没有抗拒。她顺从地揽住陈豪的脖颈,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这个姿势,亲密而自然,仿佛他们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王奕萌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陈豪抱着另一个女人,走向浴室。
那个男人宽阔的背影,那女人依偎的姿态,还有那紧紧环在陈豪颈后的手臂……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酸酸地漾开了。
其实她没说。
她对陈豪的第一印象,就不是什么“好人”。
开学那辆招摇的保时捷,那个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少年,那挥金如土捐给学校一千万的阔绰手笔……
她当时心里想的是:这人,八成是个纨绔,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可是她还是爱上了他。
陈豪可能有别的女人。
她真的不知道吗?
一个18岁的女孩,能把三家萌茶打理得井井有条,报表做得比专业会计还漂亮。
她真的是个憨憨吗?
不是的。
她只是装作不知道,装作不在乎,只是装作不在乎,真的就不在乎了?
她只是舍不得。
舍不得拆穿那些拙劣的借口,舍不得打破这份让她眷恋的温柔,舍不得从他身边离开。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足够乖、足够懂事,就能多留住他一天。
她以为只要不看见,那些事情就不存在。
而现在,那些她假装看不见的事,就这样血淋淋、赤裸裸地,摊开在她面前。
她的鼻子很酸,眼睛很涩,但她没有哭。
此刻,陈豪正抱着李夭夭走向浴室。
他跨过门槛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感知,像电流般轻轻触痛了他。
是【共情守护】。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个女孩此刻内心的酸涩与隐忍。
那不是愤怒,不是指责,而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爱——
她怕失去他,所以不敢闹,不敢吵,甚至连哭都要偷偷地。
陈豪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
江怡把、唐晚晴、许柔嘉、王奕萌把最纯粹的初恋和最赤诚的信任,一并毫无保留地交到他手上。
为什么他身边的女孩,都这么好?
好到他有时候宁愿她们自私一点、贪婪一点、现实一点。
甚至他宁愿她们都是丁淇淇、陆清梧那样的女孩——清醒,独立,彼此心照不宣。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最柔软的心,托举着他所有的不堪。
“陈豪,你可真该死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浴室的门轻轻关上。水声响起。
王奕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抹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对柳梦瑶说:“瑶瑶姐,你先回去吧,这里有我呢。”
柳梦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王奕萌一个人。
她看着凌乱的床单,看着那摊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痕迹,看着床头柜上另一个没被打翻的、此刻已经凉透的水杯。
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地、无声地颤抖。
没有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