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
自从陈豪着急忙慌地追出去,房间里就只剩下李夭夭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维持着被他放下的姿势,一动不动。
原本铺在床上的床单被王奕萌拆走了,叠得整整齐齐,像一封没有署名的告别信。
李夭夭便将自己裹进半张被子里,另一半垫在身下。
被褥还残留着方才的温热与凌乱,像这场意外本身,来不及整理,也不知从何理起。
她就这么坐着,发呆。
思绪像一团被猫挠过的毛线,找不到线头。
她和陈豪……现在算什么?
一夜情的对象?酒后失控的受害者?还是……某种刚刚开始、却还不知道名字的关系?
她想起自己问过陈豪的那句话:“你会像对萌萌一样对我吗?”
他没有回答。
也许不是不想回答,是当时来不及。
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哭着跑出去的女孩。
李夭夭垂下眼帘,把被子又往肩上拢了拢。
其实她早就知道答案。
王奕萌更像是他的白月光,是他愿意花时间陪伴、花心思哄的“憨憨”。
而她李夭夭呢?不过是一个意外闯进这场故事的人,趁虚而入,顺水推舟。
可明明是她自己选的。
从给他倒那杯水开始,从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开始,从明明可以呼救却没有呼救、明面可以反抗却没有反抗的那一刻开始。
她选了这条路,就没有资格喊委屈。
只是……
还是会有些涩。
时间在寂静里走得格外慢。
窗外的夜色从深蓝渐成墨黑,远处温泉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李夭夭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得她眯起眼睛。
23:57。
快十二点了。
陈豪没有回来。
王奕萌也没有。
她轻轻吸了口气,忍着四肢传来的酸软与某处隐秘的疼痛,慢慢起身。
散落的衣物已经被王奕萌叠好,整齐地码在床尾。
她一件件穿回去,动作很慢。
套上毛衣时,她顿了顿。
领口的位置,有一颗扣子松了线,虚虚挂着。她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扯坏的。
也许是今晚的某个瞬间。
她没有去找针线,只是将毛衣领子往上拢了拢,遮住锁骨上那抹浅浅的红痕。
然后她打开门,走进了走廊。
夜间的酒店很安静,廊灯调成了睡眠模式,只有脚边一圈昏黄的光晕。
她本可以直接回自己房间,推门、上床、闭眼,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的脚步,却在经过王奕萌房门前时,停住了。
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光。
李夭夭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她只是想听听,判断一下陈豪有没有找到王奕萌,王奕萌是不是还在难过。
这个理由很正当。
她俯身,将耳朵轻轻贴在冰凉的木门上。
然后她听见了。
那是极轻的、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不是哭泣,是另一种,她今晚刚刚亲历过的、熟悉到无法欺骗自己的声音。
李夭夭像被烫到一样,倏地直起身。
她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不是没有猜到。
她跑了,他追出去,他找到了她,他们和好,会和所有情侣一样用最亲密的方式确认彼此还属于彼此。
这一切逻辑通顺,情理之中。
可猜到和亲耳听见,是两回事。
那扇门很厚。
隔音很好。她其实听不清太多。
但仅仅是那些模糊的、细微的、时隐时现的声响,已经足够在她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划下一道痕迹。
不深。
但位置刁钻。
李夭夭在原地站了很久。廊灯在她脚边投下一小圈光,她整个人都站在阴影里。
然后她转身,走回了自己房间。
没有回头。
心理不禁有个疑问,“他今晚,不是更应该陪我么?”
……
翌日。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餐厅,将白色桌布染成浅金色。
李夭夭端着餐盘走近时,王奕萌正踮脚去够果汁壶。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开衫,头发扎成两个松松的丸子,走路时还一蹦一蹦的,像只刚晒完太阳的猫。
“夭夭!这边这边!”
王奕萌眼尖,远远就冲她挥手,脸上的笑容和昨天之前没有任何不同。
李夭夭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王奕萌正低头往面包上抹草莓酱,抹得厚厚一层,快要滴下来。
陈豪伸手用纸巾垫在下面,她浑然不觉,还在叽叽喳喳说着刚刚没通关的游戏。
李夭夭静静看着她。
王奕萌又恢复了往日无忧无虑的模样。
像一株向阳的植物,再大的风雨淋过,太阳一出来,叶片上的水珠就自动滚落,重新绿得发亮。
“夭夭,你发什么呆?”
王奕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草莓酱,“面包不合胃口吗?”
“没有。”李夭夭垂下眼,切了一小块煎蛋送进嘴里。
这时陈豪起身去取咖啡。
他经过李夭夭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察觉。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落在她椅背上……
像扶,又像只停留了半秒的触碰。
然后他走向取餐区。
李夭夭低头,继续吃她的煎蛋。
王奕萌把这短短几秒尽收眼底。
她没有说话,只是等陈豪回来时,她放下涂到一半的面包,伸出手左手牵住陈豪刚刚放回桌面的手指,右手越过桌沿,轻轻握住了李夭夭放在膝盖上的手。
李夭夭微微一怔,抬起眼帘。
王奕萌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将她的手拉起来,放进陈豪空着的另一只掌心里。
然后她把三只手叠在一起,用力按了按。
像盖章。
“好了。”
王奕萌松开手,重新拿起她的面包,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大口,“今天去哪玩?”
阳光落在她毛茸茸的发顶,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李夭夭低头,看着自己被塞进陈豪掌心的那只手。
他握得很稳。不紧,不松,刚好是她不需要挣扎、也不会滑落的力度。
她没有抽回来。
“……听你的。”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继续着这场短暂又快乐的旅行。
一起去泡了晨间第一轮温泉,水汽袅袅中四个女孩的笑声惊飞了树梢的鸟。
一起走完了那条传说中要牵手才能找到出口的森林迷宫,王奕萌拉着陈豪,李夭夭拉着王奕萌,四个人像一串糖葫芦……
一起在露台看星星……
只是这几天,陈豪晚上始终都是陪着王奕萌。
也不知道这房间是多开了一间,还是多开了两间,
不过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这两天的阳光、温泉、笑声和牵手之间,悄然发生了位移。
李夭夭现在很拧巴……
她并没有恨过谁。
她也还没有想清楚要如何安放自己。
只是,当她又一次走在陈豪身侧,而王奕萌习惯性地把她也拉进那个“三人并排”的队形时……
她发现自己的脚步,不再需要刻意放慢或加快。
就这样走着。
好像本该如此。
旅程的最后一天早晨,李夭夭站在房间窗前整理行李。
她把那件绛紫色的泳衣和床单叠好,放进背包最底层。
指尖触碰到面料时,她停了一下。
记忆里某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浮上来。
水汽、喘息、那双在混乱中始终托着她后背的手。
她抿了抿唇,将床单又往里塞了塞,拉上拉链。
这时房门被敲响。
“夭夭,车到了——”
王奕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轻快明亮。
“来了。”
李夭夭应了一声,拎起背包。
推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阳光扑面而来。
王奕萌正踮脚往陈豪背包侧袋塞零食,回头冲她招手。
柳梦瑶和黄欣怡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正讨论着买什么时候回去的票。
普普通通,吵吵嚷嚷,像任何一趟旅行结束时的样子。
李夭夭忽然觉得,心里那团缠了三天三夜的毛线,好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被谁理顺了。
线头还在。
但她已不再急着去找。
她快走几步,跟上了队伍。
车窗外,温泉酒店在晨雾中渐渐后退,缩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