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沉吟片刻,坦言道:“晚生也是仓促决定西迁,手中仅有粗略舆图。不过,据沿途所见及零星消息推断,南去各州府,接纳如此规模的流民恐有困难,且流民汇聚,治安堪忧。晚生选择西向桃源县,亦是因其偏僻,或可暂避风头。”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判断,但也未夸大其词。
陈山长闻言,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不盲从,不侥幸,因地制宜,周大人年纪轻轻,确有远见。老朽携书院些许藏书与弟子南下,亦是存了为学问留一线传承之念,前路茫茫啊。”他看向周文渊,“听闻周大人殿试策论,于漕运革新颇有建树,不知对眼下这流民安置、地方维稳,可有浅见?”
这问题有些尖锐,近乎考校。旁边那刘知府的侄子似乎也竖起了耳朵。
周文渊神色不变,略一思索,道:“山长垂问,晚生浅见,无非‘疏’、‘导’、‘安’三字。疏,在于开辟更多疏散通道,避免人群过度集中;导,需官府出面,引导流民往尚有地力、或有工可作之处,而非任其盲目乱窜;安,则是到了地方,需有基本的土地、营生政策,使其能存活,方不致再生乱。然此皆需朝廷政令通达、地方官吏有为,非一人一力所能及。眼下……恐难指望。”
他语气平和,分析却直指核心,既点出了问题的关键和解决方向,又冷静地指出了现实的无奈。没有空谈大义,也没有怨天尤人。
崔世安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通透!周大人此言,道尽其中利害。朝廷……唉。”他摇摇头,转而压低声音,“不瞒二位,老朽离城前,听闻朝廷赈粮被层层截留,抵达灾民手中十不存一。更有地方豪强趁机围粮,以待高价。这世道……”他未尽之言,满是忧心。
陈山长亦是面露沉重:“礼崩乐坏,斯文扫地。我辈读书人,当此乱世,除保全自身与学问火种,竟似无能为力。”他看向周文渊,目光复杂,“周大人选桃源县,虽偏,或真是一处喘息之地。望大人能护佑一方安宁。”
周文渊郑重道:“文渊必竭尽所能。”
三方又交换了一些沿途所见的具体路况、水源信息,以及关于几股较大流民或疑似匪徒动向的传闻。周文渊听得仔细,偶尔提问,皆切中要害。崔世安和陈山长对他的沉稳与见识,暗暗点头。
谈话末了,崔世安似随意问道:“周大人举族西迁,族中老幼皆从,调度安排,想必不易。”
周文渊看了一眼自家营地,目光掠过那些默默啃饼、检查行装、照顾老弱的族人,声音平和:“全赖族人信任,内子与几位兄嫂竭力操持,文渊不过居中协调。逃难路上,无分尊卑,唯有力往一处使,心向一处想,方有一线生机。”
陈山长叹道:“‘力往一处使,心向一处想’,说来简单,做到极难。周大人能得族人如此拥戴,实非常人。”他拱手,“望前路珍重,他日若有缘,再向周大人请教。”
崔世安也笑着拱手:“周大人,陈山长,二位保重。老朽也祝贵部一路平安,早日抵达桃源。”
目送崔世安和陈山长返回各自营地,周文渊才缓步走回。苏晓晓注意到,那位刘知府的侄子自始至终未曾过来搭话,只是远远看着,脸上依旧是不屑与矜持。
崔世安回到自家马车旁,他那约莫十七八岁、穿着锦袍却显得有些跳脱的儿子立刻凑了上去,似乎问了句什么,脸上带着不解。
距离稍远,听不真切,但看口型和神态,结合之后听到的零星提高的音量,苏晓晓大致能推断出对话内容。
崔家儿子不满地嘟囔“爹,他不过一个七品县令,还是去那鸟不拉屎的桃源县,您何必对他如此礼遇?还主动过去说话。”
崔世安瞪了儿子一眼,压低声音但语气严肃:“你懂什么?竖子!你不入门,见他如井蛙观天,只见方寸。若入门,见他方知自身如一粒浮游见青天!”
崔家儿子显然没听懂,更委屈:“爹!儿子在您眼里,连个人都不算了吗?又是蛙又是虫的……”
崔世安气得左右看了看哪里有趁手的东西:“你!我……”
崔家儿子敏捷地躲到母亲身后:“娘!您跟我说实话,我是不是您跟我爹亲生的?我肯定不是!这日子没法过了,我都这么大了,动不动就要挨揍,我要去找我亲爹!”
崔夫人连忙扶住崔世安抬起的手,声音柔:“老爷,走了一路的脚,味儿重,儿子也大了,别让人看了笑话。”她转向儿子,语气无奈又带着点宠溺的嫌弃,“你爹是说你憨直。别绕弯子,嗯,我们听不懂。”
崔家儿子幽怨地看着母亲:“娘……”
崔世安被夫人一拦,气顺了些,长叹一声,指着儿子):“好,为父就跟你说明白!别的暂且不提,单说他周文渊,一介寒门,无家族鼎力扶持,无朝中贵人青眼,全凭自身,从童生一路考到殿试前三甲,点了探花!你崔氏族学里,可能找出第二个?他一张试卷,能引得龙颜大悦,赏赐有加,更能让东宫、王府、世家纷纷抛来橄榄枝!这般开局,只要他愿意,锦绣前程,位极人臣,不过时日问题!你比得了哪一点?”
崔家儿子不服气地嘟囔:“可他不还是只当了个小县令吗?”
崔世安语气转为凝重,甚至带上一丝佩服:“这正是此子更让为父心惊之处!多少从底层爬上来的,为了权势可不择手段。可他,为了族人活路,竟能抛却那触手可及的青云路,甘愿屈就一偏僻知县!方才与他交谈,言及前程族人,他无半分怨怼,只有沉稳担当。你再看他带的队伍,与旁边那两家比比!令行禁止,团结一心,老弱妇孺皆安其位。让我崔氏全族如此抛家舍业、千里相随,且毫无怨言、井然有序,能做到吗?”
他顿了顿,看着似懂非懂的儿子,语气近乎警告:“儿啊,听爹的,以你的……心智,与此等人,只可为友,绝不可为敌。若你不知天高地厚去招惹,为父恐怕只能……提前给你备好棺木了!”最后一句,说得极重。
崔家儿子被父亲前所未有的严肃语气吓住了,缩了缩脖子,没敢再顶嘴。
崔世安摇摇头,转头对夫人低声嘱咐了几句。不一会儿,崔家的管家便带着两个小厮,捧着一个小包袱走了过来,客气地交给周家这边负责接待的周文广,说是自家老爷一点心意,给周大人路上添些嚼用。
周文广推辞不过,看向周文渊。周文渊略一沉吟,拱手向崔家马车方向致谢,然后让周文广收下,并回赠了一些自家带的、路上采摘的清热草药。
这一番交谈与赠礼往来,虽不算轰动,却清晰地落入了周家众人眼中。
大嫂张桂兰给几位老人分完水,看着崔家管家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被大哥小心收起的那个小包袱,眼眶微微发红,低声道:“咱们文渊……是真的出息了。连那样的大户老爷,都高看一眼。”她身边一个本家婶子连连点头,与有荣焉。
二嫂李翠莲咂咂嘴,对旁边几个妇人小声道:“看见没?这才叫真本事!不是靠家里,是靠自个儿!连读书的山长和大商户都来主动结交!咱跟着六弟六妹,没错!”几个妇人纷纷附和,脸上光彩。
柱子、周石头等年轻人,胸膛挺得更高了,检查武器、巡逻警戒的动作更加一丝不苟。六叔被外人敬重,他们觉得脸上也有光,更觉得肩上的责任重了。
张族长和何族长远远看着,心情复杂。既羡慕周家出了这样的人物,又暗自庆幸自己跟着的决定。张族长低声对何族长道:“何老弟,看到没?周大人……不止是官身,是真有本事,有见识。咱们……跟紧了,少说话,多听话。”
周文渊回到苏晓晓身边,接过她递来的水囊喝了一口。
“怎么样?”苏晓晓问。
“崔老爷精明,陈山长清正。信息有用,尤其是关于南边几处关卡和流民聚散的消息。”周文渊目光沉静,“前路恐怕比我们想的更不太平。不过,人心暂时还算齐。”
苏晓晓点头,看向自家秩序井然的营地,又望了望远处那几家富户略显浮华与慌张的阵仗,再想想崔世安那番评价,嘴角微扬。
“一粒浮游见青天?”她低声重复,看了一眼身边沉稳的丈夫,又看看好奇张望的儿子,心中那份带领族人活下去的信念,愈发坚定。
天色不早,周文渊下令继续赶路。
车轮再次滚动,带着希望,也带着对未知前路的警惕,碾过滚滚尘土,向着西南方,坚定行去。坡地上休整的几拨人马,很快被抛在后面,成为漫长官道上几簇微不足道的点缀。但这次短暂的相遇与交谈,却在许多人心中,埋下了不同的种子。
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扬起经久不散的黄尘,扑在脸上,又干又涩。苏晓晓骑在一匹驮行李的健骡上——自家骡车让给了一位崴了脚的老太太——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不断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地形。
连续数日的急行军,将所有人都熬得形销骨立,眼神麻木。但苏晓晓不敢有丝毫松懈。越往西南,官道两旁的景象越发荒凉,枯死的树木像扭曲的鬼影,偶尔能看见倒毙路边的牲畜骨架,被秃鹫啃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和死寂。
她的耳朵在嗡嗡作响,那是过度疲惫和长时间紧张的后遗症。但穿越后增强的感官,依旧让她捕捉到许多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动静——远处风中枯草的摩擦、地鼠钻进洞窟的窸窣、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不安。
前方,周文渊、燕十三和王铮正凑在一张摊开的简陋舆图前,低声商议。片刻后,周文渊转身,指着前方一座两山夹峙的狭窄谷口,声音沙哑但清晰:“前方是‘一线天’谷,穿过它,能省下至少两日路程,直达永兴镇。但地势险要,需快速通过,不可停留。”
苏晓晓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谷口真如斧劈刀削而成。两侧山崖高耸陡峭,岩石裸露,呈暗红色,仿佛被血浸染过。谷口狭窄得仅容两辆马车并行,往里望去,光线迅速暗淡,只能看到一条蜿蜒向上、被阴影吞噬的碎石小路。山路一侧是峭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幽暗裂隙,隐约能听见谷底传来的、细微的、仿佛呜咽般的风声。
只有这一条路。像一张贪婪的、等待吞噬的巨口。
队伍缓缓向谷口靠近。疲乏的族人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省两日路,意味着能早点到有城墙的镇子,意味着或许能喝上一口干净水,睡一个不那么提心吊胆的觉。
苏晓晓的心跳却莫名地加快了。一股冰凉的战栗,顺着脊椎悄然爬升。太安静了。谷口附近,连一声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穿过嶙峋岩石的尖啸,那声音空洞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