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百二十章 血与骨
周文富猛回头,看见另一个骑兵已经冲到他身后,刀高高举起,刀刃在夕阳下白得刺眼,像一道劈开的闪电。
他来不及躲。
刀落下来。
那一瞬间,他听见风被劈开的声音,听见刀锋划破棉布的声音,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有人一脚踩碎了一摞干碗碟,咔嚓、咔嚓,从肩胛一路裂到腰际。
疼。
不是那种被门夹了手指的疼,不是摔断腿的疼。是有人把烧红的铁条从他皮肉里穿过去,从左到右,慢慢拉,慢慢拉,拉到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劈成两半。
他往前扑倒,脸磕在碎石地上,嘴里全是血腥味和土腥味。他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撑了一下,没撑住。背上的血像开了闸,顺着腰往下淌,他听见血滴在黄土上的声音,噗嗒、噗嗒,像下雨。
原来人身上有这么多血。他迷迷糊糊地想。
“当家的——!!”
赵小梅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尖锐得像刀子划过铁皮,又像是有人在掐着她的脖子喊。
他努力睁眼,眼前一片模糊。只看见一个人影朝他跑过来,跌跌撞撞的,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那人影扑到他身边,把他翻过来——他看见了她的脸。
满脸是泪。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树叶。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恐惧。
“当家的!当家的你看看我!”赵小梅用手去捂他后背的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怎么捂都捂不住。她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抖得像筛糠。她声音已经变了调,又尖又哑,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你别吓我!你别吓我啊!”
周文富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只吐出一口血沫子,腥甜腥甜的,糊了一嘴。
“跑……”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跑啊……”
“我不跑!”赵小梅吼出来,眼泪糊了满脸,鼻涕也下来了,糊在一起,她也顾不上擦,“我不跑!你起来!你起来啊!”
那个砍伤他的骑兵拨转马头,又冲回来了。马蹄声嘚嘚嘚,像催命的鼓点。刀尖上还滴着血,是他的血。那骑兵看着地上抱在一起的夫妻,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像看两只被猫咬住的老鼠在挣扎。
刀举起来。
赵小梅看见了那把刀。刀刃上的血还没干,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没跑。
她扑在周文富身上,用自己单薄的身子盖住他,闭上眼睛。她感觉到刀锋劈下来带起的风,凉飕飕的,刮在她后脖子上。她想,这一刀砍下来,会不会很疼?当家的刚才一定很疼。
她等着那一刀落下来。
“小梅——!!”
是她大哥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见大哥赵大山和二哥赵大河从河床里冲出来。两个庄稼汉,平时走路都慢吞吞的,此刻跑得像疯了一样。大哥手里的锄头举过头顶,二哥攥着铁锹,脸上的肉都横起来了,全是豁出去的狠劲。
赵大山冲在最前面,锄头抡圆了,砸在马头上。那声音很闷,像砸在湿泥巴上。马匹惨嘶一声,前腿一软,歪倒了,骑手被甩下来,还没爬起来,赵大河的铁锹就到了——拍在后脑勺上,噗的一声,那人闷哼一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起来!”赵大山一把拽起妹妹,另一只手去拖周文富,声音劈了嗓子,“快起来!回河床里去!”
赵小梅死死抱着周文富不撒手,指甲都抠进他衣服里了:“哥!他受伤了!他走不了!”
“走不了也得走!”赵大河的嗓门劈了,喊得破了音,“嫂子!过来搭把手!”
赵小梅的嫂子张春花从河床里跑出来,脸上全是泪,手抖得厉害,但咬着牙,和赵大河一人一边,架起周文富就往河床里拖。周文富的血滴了一路,在黄土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红线。赵大山护在最后面,锄头横在身前,眼睛瞪着前方混战的人群,像一头护崽的老牛,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的。
赵小梅跟在后面跑,脚上的鞋跑掉了一只,她没捡。她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地上,硌得生疼,但她感觉不到。她只是盯着当家的背影——他的后背被血浸透了,衣裳贴在肉上,能看到那道伤口翻卷的皮肉,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苏晓晓正朝这边冲过来。
那把巨斧,在夕阳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
就在那骑兵举刀砍向赵小梅的瞬间,苏晓晓到了。
她没有喊,没有叫,只是闷声冲进来。她的左肩还在淌血,耳朵被削掉一块,但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巨斧从下往上撩——
斧刃切进骑兵的胳膊,像切豆腐一样。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钝了,被骨骼碎裂的咔嚓声盖住了。连骨头带肉,一刀两断。
断臂飞出去,手里还握着刀,落在地上,手指还在抽搐,像被砍了头的蛇。
骑兵愣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肩窝,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噗嗤噗嗤的,溅了苏晓晓一脸。他的嘴张开了,还没发出声音——
苏晓晓第二斧已经到了。
斧刃横劈,砍在他脖颈上。人头飞出去,在地上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鱼。无头的尸体在马背上晃了晃,栽下来,血喷了一地。
苏晓晓浑身是血,站在那具尸体旁边,大口喘气。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小梅——四嫂瘫在地上,浑身哆嗦,嘴唇翕动,说不出话,只是眼泪不停地往下淌。她大哥赵大山挡在妹妹身前,锄头举过头顶,手抖得厉害,锄头柄都在晃,但一步没退。
“进河床!”苏晓晓吼,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别出来!”
赵大山猛点头,架起妹妹和周文富,往河床里拖。赵小梅的嫂子张春花跑过来帮忙,四个人踉踉跄跄地退进了河床深处,被其他妇人们接应着,拖到最里面。
赵小梅被拖进去的时候,一直在回头看她当家的。周文富趴在板车上,背上的血还在渗,把垫着的稻草都染红了。她想去他身边,被大嫂张桂兰一把拽住。
“别去!你去了也是添乱!”大嫂的声音又急又厉,但手是抖的,“让慕容娘子看!她懂医术!”
赵小梅被按在地上,浑身还在抖。她看着慕容婉挺着大肚子跪在周文富身边,手很稳地在处理伤口,眼泪终于忍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淌,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苏晓晓转身,又冲回了战场。
---
河床入口,沈青瑶的短刃上全是血。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砍倒了几个——三个,四个,还是五个。只记得每次刀锋划过皮肉的感觉,从最初的生涩,到现在的麻木。刀刃卷了,她的手也麻了,但还在砍。
一个匪徒从侧面冲过来,刀劈向她身后的河床——河床里,是老人和孩子,是那些不会打仗、只会哭的人。小桃尖叫一声,猛地扑到沈青瑶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去挡那一刀。
沈青瑶瞳孔骤缩。
她一把拽住小桃的后领,把她甩到身后,力气大得小桃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同时短刃反手刺出,刀尖捅进那匪徒的腰侧。匪徒惨叫,刀锋偏了,擦着她的胳膊划过,划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肘往下滴。
沈青瑶没看伤口。她一脚踹开匪徒,短刃在手里转了个圈,横在身前。她的呼吸很稳,但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力气快用完了。
“小姐!”小桃扑过来,手忙脚乱地想给她包扎,声音带着哭腔,“您受伤了!”
“别动。”沈青瑶的声音很稳,稳得像钉子钉进木头,但嘴唇是白的,“退后。别挡着我。”
小桃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哭。她退后两步,攥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木棍,站在沈青瑶身后,浑身发抖,但一步没退。她想起小姐说过的话——“我护着你,你也要护着自己。”她攥紧木棍,指节发白。
河床深处,慕容婉挺着大肚子,跪在几个受伤的族人身边。
她的手很稳。尽管脸色苍白得像纸,尽管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滚,一颗一颗砸在泥地上,但她的手很稳。
“按住这里。”她指挥着一个吓傻了的年轻媳妇,把一块干净的布按在伤者流血的伤口上,“用力。别松。”
那媳妇手抖得厉害,布都按不稳,血从布边渗出来,染红了那媳妇的手指。慕容婉伸出手,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用力。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像一块石头。
“别怕。”她声音很轻,但有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像是哄孩子睡觉时的呢喃,“血止住了就没事。”
那媳妇看着她——这个挺着大肚子、自己都站不稳的女人,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她深吸一口气,手不抖了。
慕容婉转身,去看下一个伤者。她听见战场上的喊杀声,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听见王铮的吼声——他在前面拼命,用身体挡着那些冲进来的匪徒。他的声音她太熟悉了,即使隔着这么远,混在几百人的喊杀声里,她也能一下子就听出来。
她的肚子动了一下。孩子踢了她一脚,踢得很用力,像是也在害怕。
她低头,手覆在肚子上,感觉到那个小生命在动。她轻声说:“乖。爹爹在。没事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咬着嘴唇,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现在不能哭。哭了就看不清伤口了。
她抬头,看见苏晓晓冲出去的背影——那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耳朵缺了一块,拎着巨斧,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劈开敌阵,直取中军。
慕容婉看着那道背影,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喊什么,又像是只是在祈祷。
“平安回来……”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