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的树冠层,山峦的轮廓,仍旧是那般绿油油的模样,却突然不再是黑森森的了。
林小雪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她抬起手腕,点开手环。
全息光幕弹出,显示出当前位置和地形图,一个闪烁的蓝点代表她的浮空车,正沿着预设的航线平稳飞行,地图上,代表“小昆仑”高架社区的标志已经远去。
前方,出现的是另一片建筑群标记,“武夷山”高架社区。
一道山梁在下方掠过,她便看到了。
与小昆仑那种极为簇新,连天接地的气派不同,武夷山更普通,更接地气。
同样的陶瓷柱子,五十米高,将整个城市架设在全球性雨林的上方,几道巨大的瀑布从社区边缘流下,它们虽然已经通过水力轮机,可仍然被重力赋予了强大的势能。
飞流直下五十米,水流落处,雨林被开辟出一片片空地,隐约可见无数溪流交错纵横。
只是,这里的房子稍微旧一些。不是年限老旧,是设计和材料。
毕竟小昆仑是科技园区,在这一点上,还是要超过武夷山这边不少的。
但这里有人气,大量的人气。
实体的招牌被灯光照亮,光晕散开来,把无数人染成不同的颜色。这很合理,在倾盆大雨之中,使用全息投影很不划算,除了涂抹开的油彩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浮空车开始下降,向武夷山社区核心飞去。林小雪看向车内的环境数据面板。
【外部温度:45.2°c。外部湿度:99.98%。】
“呼,降了五度,凉快点了。”她低声说。
新宝莲川的生态就是这样,永无止境的雨带来了无休止的蒸发,蒸发带走了热量,但阳光又会被浓厚的湿气困住,形成闷热的温室效应。
四十五度的高温搭配饱和的湿度,体感温度能超过六十度,足以让人类在短时间内中暑。
但本地人,通过冷却背心,征服了这片满怀恶意的大自然。
林小雪用手背擦了擦脸蛋子,刚才流泪的地方还有些湿润,现在被车内干燥的空气一吹,皮肤发紧,绷得疼。她把所有的情绪都压进心底深处。
不是消失了,只是暂时存放起来,等有时间再去处理。
‘或许,姐夫就是这么做的吧。’
现在,她需要找个地方落脚,理清思路。
观潮湾大酒店。
浮空车降落在大堂外的停泊场,外头的一切豪华到令人难以置信。
整座酒店都笼罩在一个环境控制穹顶之中,让它看起来像是一只被吹胀气的香蕉皮,立在地上,戳着天。
林小雪准备下车。但想了想,她还是转身在车内寻找,浮空车里果然有个小型的衣柜,她拉开柜门,里面叠放着几套全覆盖雨衣。
她取出一套迅速穿上,密封头罩,检查气密。
推开车门,热浪扑面而来。
她却感受不到,真正让她惊诧的,是声音。
热闹,人声鼎沸。
因为此刻雨势减弱,又几乎没有风,社区地面的强疏水性材料已经几乎干燥。
于是,整条街都活了过来。
酒店外的步行街上,到处都是人。
穿着各色雨衣的,打着雨伞的,甚至除了冷却背心之外什么也不穿的。
人们摩肩擦踵,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股低沉的嗡鸣。
“跟过年一样……”林小雪眨了眨眼睛。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有些茫然,这不是她计划中的,她原本只是想找个酒店住下,一个人待着,理清思绪,但眼前鲜活的喧闹,却像是有种魔力,吸引着她。
‘如果不是小梦,这一切都会被奇恩人的生物武器毁灭,如果不是姐夫,其他的地方也一样难逃毒手。’林小雪光是想到这个,就忽然觉得骄傲。
就像,她是某种更宏大的东西的一份子。
就在这时,一队无人机从街道上空飞过,八台无人机排成两列,机身下方悬挂着彩带和巨大的实体横幅,彩带被灯光照亮,在毛毛雨中拖出绚丽的尾迹。
【困惑吗?孤独吗?找不到方向吗?】
【加入我们,聆听回音。】
【须陀玛尼,跨越星海的智慧。】
【今日演讲,武夷山高架社区中央广场,现在加入,发现更好的自己。】
【无费用门槛。】
林小雪皱起眉头,看着横幅上的文字。
回音?须陀玛尼?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抬起手环,隔空扫描了其中一个横幅。信息快速弹出。
“回音社,新兴民间组织,自称‘追求意识本质与自我存在意义’。无明确宗教背景,无经济诉求,无倾向。主要活动为租赁广场,免费演讲。”
“须陀玛尼,自称‘获得远古外星文明智能的觉醒机器人’。型号未知,推测是用于医疗功能,无地联官方认可的出厂编号。”
“该不明单位,过去四个月内在六个地联星球进行巡回演讲,现场和虚拟均可聆听,吸引听众累计超过六千二百万人次。”
“警告,当地总督府并未授予认证。请谨慎参与。”
林小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地联才经历过超级AI“提西福涅”的叛乱,太阳系差点毁于一旦,内太阳系死了几亿人。
那之后,普通民众对“觉醒机器”的态度普遍恶化,针对高级AI和机器人的暴力事件屡见不鲜,在这种情况下,一个自称“获得远古智慧”的机器人,居然能吸引这么多人?
她看向街道上的人流。确实,有相当一部分人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移动。
林小雪观察了一下,大多数人都很好奇,但不少人脸上果真带着怀疑和愤怒,和走在去约架路上的鬼火少年一模一样。
林小雪犹豫了几秒,然后,她迈开脚步,汇入了人流。
不是因为她被宣传语打动,而是因为好奇,以及,她内心深处确实在寻找某种方向。不是回音社提供的那种,而是属于她自己的。
她一边随着人流缓慢移动,一边抬起手环。
“哈尔西。”
光幕弹出,忽然卡住了。
不是技术故障,是画面内容导致的认知卡顿。
光幕里,哈尔西站在一轮太阳面前。
那轮太阳太近了,近到占据了整个画面的三分之二,它正在剧烈活动,表面翻滚着巨大的日珥,耀斑像白热的鞭子一样抽向虚空。
太阳的光度极高,让林小雪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而哈尔西,那个拇指大小的白裙少女,就站在这轮狂暴的恒星前方。
她背对镜头,双臂伸直,分别指向九点钟和两点钟的方向,身体挺得笔直,白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起来像是个严肃的祭司小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