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空中，人类荣光号正在巡弋。
从远处看，它依旧纤细如针，刺破虚空。
但随着科迪亚克穿梭机的靠近，那种纤细的错觉被彻底粉碎。
它已经不再是五十五公里长的那个版本了。
七十一公里，这个长度本身就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窒息。
银白色的梭形舰体如同一根被拉伸到极致的钢针，在查利山恒星的光芒照耀下，反射出一种威严但不冰冷的光泽。
每一公里的长度都在视野中膨胀，每一次视角的转换都在强调着它的庞大。
十四公里的平均直径，意味着它最细的地方都像是山脉一般辽阔，那些曾经看起来像是装饰的线条，靠近了才发现是数公里宽的装甲带。
那些以为是光点的东西，实际上是整座整座的导弹发射阵列。
它的质量，最好不要用吨来衡量，因为后面的零，足以让人眼花缭乱。
那是一个天体，一个由人类创造，为人类服务，携带着人类意志在宇宙中巡弋的天体。
穿梭机泊入机库的瞬间，江锋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震动，那是人类荣光号在调整姿态，为接下来的跃迁做准备。
控制台上，小灰的全息投影缓缓浮现。
一袭灰衣，一丝不苟，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用弹簧上锁的盒子，随时都会带着惊喜，嘭然弹开。
“统帅，欢迎回家。”
江锋看了她一眼：“看起来收获不错。”
“岂止是不错！”小灰终于绷不住了，脸上的笑容绽开了一朵花，“统帅，您绝对想象不到，那艘完美曲线级泰坦里面藏着多少好东西！”
她小手一挥，控制台上弹出一片光幕。
“希格斯场抑制器。”小灰指着光幕上的一段数据，“达尔延续体在这个领域的研究比我们深了至少两个世代。”
“他们的抑制器可以在更低的能量消耗下，维持更大范围的希格斯场衰减。”
她歪着头想了想，换了个更通俗的说法：“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的质量操控能力提升了大约一个数量级，可总的能耗比例，却反而降低了一些。”
江锋的眉毛微微一动，这可一点也不简单。
“然后是恒稳引力波弹射推进技术。”小灰继续说着，给江锋展示出来。
“这个更夸张，能够让我们轻松维持四十个G的加速度，而且整个加速过程中的稳定性提高了相当多，动力响应完全线性，毫无操作延迟，不会再一跳一跳的了。”
“还有伽马激光体系。”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郑重，“这是最大的收获。”
光幕上的数据开始变化，一组复杂的粒子对撞示意图出现在中央。
“达尔延续体对高能光子的利用方式，和我们完全不在一个思路上。”
小灰解释道：“我们之前，一直在研究怎么用引力透镜来聚焦伽马激光，怎么提高透镜的精度和效率，但他们……”
她的手指在示意图上点了一下，画面开始演示。
“他们把所有的调控工作，都前置到了光子诞生之前。”
示意图上，一对正负电子正在被精确操控。它们的运动轨迹，对撞角度，甚至彼此的量子态，都被调整到了某种完美的和谐。
“湮灭光子的飞行方向，完全由对撞前正负电子的总动量矢量决定。”
小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如果我们能微调每一对正负电子的对撞角度，让它们的总动量矢量全部指向同一个空间靶点……”
“那么所有湮灭光子从诞生的一刻起，光路就会精准汇聚到该靶点。”江锋接过了她的话，“无需任何透镜，就能实现超距聚焦。”
小灰用力点头，看向江锋的目光愈发奇异了。
她能够感觉得到，随着右威卫的疆域在扩大，随着实力的愈发强大，眼前的统帅，似乎正在一点一点释放出更强烈的光和热……
“对！而且不止如此。”
“他们还通过量子纠缠，让正负电子完成一对一的预配对，这样最终每一对正负电子湮灭产生的光子，都拥有完全一致的相位，”
“形成完美相干的激光束。”江锋目露惊奇，“而不是一场杂乱的伽马暴……好啊，达尔延续体果然有好东西！”
“就是这个意思！”小灰的眼睛亮得吓人，“而且还有一个更妙的细节。”
“湮灭会产生一对反向飞行的光子，这对光子可以被超密度的中子物质靶材吸收，实现一部分能量的回收，用来驱动加速正负电子。”
她不断摇着头，似乎沉浸在了对未来的畅想之中：“统帅，这意味着我们的伽马激光武器，在能量利用效率上至少可以提升五倍，聚焦精度进一步提升两个数量级……”
“怪不得达尔延续体可以驾驭‘拍电子伏特’级别的高能光子。”江锋也是惊叹，这种技术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右威卫的所有战舰，从最小的护卫舰到最大的泰坦旗舰，都可以逐步部署这种升级。
当每一艘战舰，全都拥有了这种级别的伽马激光体系后，右威卫的火力投射能力将迎来一次质的飞跃。
“当然，最珍贵的科技还是引力波推进器。”小灰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这个技术……怎么说呢，有点鸡肋，但又绝对不能忽视。”
她在光幕上调出另一组数据。
“引力波束可以被用于武器，这个我们早就知道。”
“但问题是，引力波随着距离衰减得太厉害了……在短短几个光秒之内，引力波的散布就会达到天文尺度。”
她耸了耸肩：“就算击中了敌舰，对于高密度物质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的。”
“用来推进，效率极高。用来做武器，射程极短。”
“所以在这方面，我们的提升不算太大。”
江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这些科技一旦被完全掌握和应用，右威卫其实就已经跻身于银河系第一梯队的科技霸权之中了，在技术层面，和那些老牌星际文明之间的差距，已经被拉到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数量。
舰队的数量，境内的人口，以及人口缺失导致的产能不足。
这是一个死结。
没有人，就没有产能……没有产能，就没有舰队……没有舰队，就没有安全……没有安全，就更不能扩建已有的家园星球，和新建更多家园星球。
他需要打破这个循环。
江锋的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星海上，思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广袤的银河中驰骋。
他意识到，自己正面对着两种类型的战争。
第一种，是他将会积蓄力量，主动发动的。
那是一场能够令人类彻底崛起的战争，规模庞大，需要无与伦比的后勤支持。
每一艘战舰，每一吨燃料，每一名士兵，都需要精确计算和调配，这场战争的发动时机也很灵活，取决于他什么时候准备好了。
第二种，则是被动的。
那些虎视眈眈的敌对文明，那些已经苏醒过来的远古帝国，那些以灭绝为梦想的天灾……他们不会给他准备的时间。
当它们开始活跃的时候，战争就来了。
那是一种更糟糕的局面。
因为对方不会保留和平的可能性，不会给你喘息的机会，不会在意你的舰队够不够多，人口够不够用，它们只会一路碾压过来，把沿途的一切都碾成碎片。
这种战争，一旦爆发，就不会有截止日期，只会一直打下去，直到一方彻底灭绝为止。
而这种战争，需要的后勤补给，需要的战争潜力，比第一种战争，要庞大无数倍。
想要在这种灭世级的战争里，保住人类文明，让人类存续下去，现在就必须争分夺秒，加速发展。
必须尽快扩大疆域，增加人口，提升产能，把手里的技术优势，彻底转化成实实在在的文明实力。
他已经有了规划，不是凯莉的那种具体规划，而是一个更高层级的，目光更长远的规划。
一个从人口，产能，科技到军事力量的全面规划，这个规划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无数人的努力和牺牲，但它一定是可行的。
“统帅。”哈尔西突然从控制台上冒出来，脸上难得地带着一丝严肃。
“怎么了？”江锋问。
“您和薇欧拉·克伦威尔的约定会面时间，快要到了。”哈尔西说着，一面虚拟时钟出现在江锋面前，对他眨巴着大眼睛。
“会谈所需的数字空间已经准备就绪，这是首次两大人类文明实体的首脑进行对谈。”
她眨了眨眼：“根据所谈的内容，将会另行决定是否对外公布此次会面。”
江锋心中忽然涌出一丝期待。
人类联邦的大元帅，那位率领着人类另一支力量的女性，那位在银河系的舞台上和那些老牌文明周旋了数十年的强大灵能者。
这是他和她的第一次正式会面。
“具体的会谈安排呢？”江锋问。
哈尔西的手指在虚空中划拉了几下：“数字空间我是和伊蒂联手安排的，动用了我们边境的一艘战舰作为本地服务器，安全性可以保证。”
“五一五一已经把整个场景渲染好了……”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鬼精灵之笑，“是一个很漂亮的花园。有花有草有水，还有一张看起来很会谈事情的桌子。”
“桌子……会谈事情？”江锋无法想象。
“是啊是啊，还会给你们俩跳舞呢，啦啦啦的那种……”哈尔西更开心了。
江锋不好评论，他需要眼见为实，所以又问：“薇欧拉那边呢？”
“她的行程已经专门腾出了二十六个小时给您，无论要怎么会谈都行。”哈尔西歪着头，“统帅，您紧张吗？”
江锋瞥了她一眼，哈尔西立刻缩了缩脖子。
“我错了！您怎么可能紧张！您可是右威卫的至高统帅，人类联邦的大元帅而已，您连拉瑟坦金刚和延续公理都……”
“闭嘴。”江锋瞪了她一眼。
“好嘞。”哈尔西乖巧地闭上了嘴，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
穿梭机轻轻一震，泊入了人类荣光号如同城市般庞大的机库中。
江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吧。”
“咱们去见见那位大元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