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统帅部的大楼侧面，就是新长城的首府了。
这座人类联邦的首都，在很多方面和其他星际大都会不一样。星球之上拥有超级区划，占据了整片大陆，功能齐全，效率极高。
但整个星球之上找不到一座超级城市。
没有那些垂直纵深极大、蜂巢一般不见天日的巨大复合体。
联邦的城市规划者们还刻意保留了大量传统，甚至古旧的风光。
街道适宜步行，略有些逼仄，反而更显温暖。
两人很快便并肩来到一条街上。
青砖黛瓦的店面一字排开，飞檐翘角在夜色中有些朦胧。
回廊将好几栋建筑连作一片，曲径通幽处偶尔还能看到一角小亭、几个池塘。
路灯暖黄，仿古灯笼的模样，看着就叫人放下了心防。
街上人气十足。
包子铺的蒸汽从竹蒸笼里扑扑地往外冒。
“……这一家的竹笋肉包，皮薄馅多，但红豆蜜糖的口味不行，皮太大了，褶子捏得不够纤细。”薇欧拉淡淡瞥了一眼。
点心店的老板娘正在收摊，卖剩的糕点装进纸盒，贴上半价标签。
“……他们这儿的凤梨酥挺好吃，但都轮不到打半价。再过一个小时，老板娘会把半价标撕掉，换成半半价……也就是四分之一的价钱。”
“我知道什么叫半半价。”江锋目露惊异之色。
一座茶坊，竟然还有几个光幕投射出拳击影像，四五个老人，各自点了壶浓茶，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其中一人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着急忙慌，还要去上工。
几个老人轰然散去，茶房主人出来收洗，对着街上吆喝了两声。
“乌龙茶哟，大叶茶哟，今年的头茶五年陈哟……”
江锋差点把刚刚宴会里吃的东西都喷出来，什么叫做今年的头茶五年陈？
“头茬鲜爽，陈茶醇厚，看你咯。”薇欧拉在一旁补充。
江锋把惊异的眼神收了回去，换上一副狐疑之色：“你常来？”
“嗯……也不长吧。”薇欧拉想了想，但她说的这句，江锋是一个字都不相信了。
“每个店都来过？”
“没，每个店我都只来一次。”
“为啥？”江锋疑惑。
“不为什么，我就是喜欢。”薇欧拉说得理所当然。
江锋忽然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原本以为对方有什么大道理，可没想到就是简简单单一句我就是喜欢，真令他出乎意料。
薇欧拉才不管他，径直走向街角一个烧卖摊。
那摊子不大，就一辆推车，和一个老师傅。
她往摊子面前一站，指着蒸笼里的烧卖就开始点，点了足足三笼。
老师傅一边往纸袋子里装，一边问他喜不喜欢糯米、香菇、肉丁的三鲜口味。
薇欧拉一听糯米两个字，眼睛就瞪圆了，当场和老师傅争执起来，一点架子都没有。
“烧卖当然应该是纯肉馅的，怎么能放糯米？”
老师傅完全不怵，翻着蒸笼，苦口婆心道：“姑娘，我家三代做烧卖，糯米肉丁香菇三鲜馅是祖传秘方，肉丸子的也有，但不能算纯正的烧卖。”
薇欧拉据理力争了好几个回合，最后老师傅以资历优势险胜。
不过，她的纸袋里仍然是装了三笼纯肉的。
薇欧拉提着纸袋子走了回来，还有些不服气，嘴里嘟囔着什么。
她用竹签戳了一个烧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然后把手里的纸袋往江锋面前一递。
“随便拿！”
江锋也不好拒绝，拿起一个烧卖。
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溢开，调味恰到好处，面皮擀得极薄，韧劲十足。
“哎呦，这手艺挺不错的，我肯定会再来第二次！”江锋连连点头。
薇欧拉看着江锋，腮帮子突然不动了，慢慢地把纸袋往自己这边缩了缩，动作不大，但意义明确……不给他吃了！
江锋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他看到薇欧拉那双眼眸，似乎能看穿一切般。
想了想，本要说些什么原场面的话，但江锋还是没能骗过自己。
他露出苦笑：“好吧，好吧，我承认，我不会来第二次了。”
并非烧卖难吃，他太忙了，根本不可能有这种闲工夫，专程跑到人类联邦的首都星上，就为了吃点路边摊。
这一次是薇欧拉带他出来，下一次再来新长城就不知何年何月了。
薇欧拉看着他，这才一点一点地露出笑容。
她把纸袋重新伸了过来，让他拿了一个。
两人边走边吃，烧卖的香味在夜风里飘散。
江锋趁机观察街道，行人步履匆匆，没人是闲着的，也没有人是纯粹出来消遣娱乐。
这些在古朴街道上穿行的人们，脚步快而不乱，即便行走在清幽的场所，也毫不放松，好似有一股强大的内驱力，使他们时刻保持活跃。
“你们这里挺有意思的，慢节奏和快节奏无缝衔接啊！”
江锋不由得十分感慨，薇欧拉却轻轻叹气。
顺着她的目光，江锋看到了一对母女。那女人一手抱着数据板，一手牵着小女孩，脚步飞快，孩子几乎要小跑才跟得上。
“我倒是挺希望他们有朝一日能悠闲下来的，可现在，战争齿轮不停转动，我们也是实在没有余裕了。”薇欧拉把纸袋子一攒，扔到旁边垃圾箱里。
这一刻，江锋突然相信她的这句话，绝对出自真心。
两人来到一片白墙灰瓦的建筑前面。
一整排的公寓大楼，朴素但是干干净净。
公寓入口处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免费居住”。
只看外观就知道，这不会是公立设施。公立的收容机构不会是这种设计和质感。
走进社区之内，院子里有不少小孩在奔跑。
大一些的正匆匆赶路，要么是去上课，要么是刚从课上回来。
小一点的，三五成群蹲在天井里，拿着数据板凑在一起练习着什么。
屏幕的光照亮严肃的脸。
只有几个最小的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地回荡开来。
江锋的目光扫过那些孩子，心里估算，这其中怕是八成都是克隆人小孩。看来这里也生活着许多的领养家庭。
两人拾阶而上。
维欧拉带他来到一个房间入口，门敞开着，门牌号是404。
门框两侧贴着一副对联，纸张簇新，墨迹沉稳，一看就不是龙飞凤舞的文人骚客。
江锋站在门前，目光看向那副对联，当场便怔住了。
上联：镜中观月，月在镜中又在眼。
下联：雾里看花，花在雾里也在心。
他忽然深吸了一口气，一口平平淡淡的空气吸进去，胸中的某个地方却骤然松快起来。
一时间，好似浮云尽去，压在肩上的重量也不由得轻了几分。
有些什么东西一直拧着绷着，不愿放松，但此时此刻，忽然松开。
一阵畅快，宛若夏夜之中的一阵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