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墙被泼了片亮蓝色,像块没铺平的天。班克斯的涂鸦就藏在这蓝色里——一个戴防毒面具的小孩,正举着支向日葵,花瓣黄得刺眼,面具的管子却缠成了死结。
苏拉蹲在墙根下拍照,牛仔裤蹭了层灰。“这画要是挂在美术馆,得装个玻璃罩子吧?”她摸着墙皮,颜料还带着点涩,“在这儿风吹日晒的,过几天说不定就被铲了。”
马克正对着对面的变电箱笑。谢泼德·费瑞的《希望》海报被人贴在箱面上,奥巴马的脸被红、蓝、黄三色切得方方正正,眼神亮得像灯。可不知谁在旁边补了行歪歪扭扭的字:“你的希望,我的房租?”
“这哪是艺术,分明是吵架。”他掏出手机拍下来,“以前的艺术家都盼着作品被好好藏着,这些人倒好,专挑墙根、电箱这些地方贴,生怕别人太当回事。”
“这就是他们的心思——就不当回事。”迪卡拉底教授背着个布包,手里捏着半块粉笔,刚在路边石墩上画了只简笔画猫。“美术馆的墙太‘贵’了,挂幅画得看馆长脸色,得看有钱人愿不愿意买。街头的墙不一样,谁都能画,谁都能看,不用买票,不用穿西装。”
他指着那幅防毒面具涂鸦:“班克斯这人,连真名都藏着,就爱跟规矩对着干。他画这小孩,是想让你路过巷口时抬眼就看见——你天天呼吸的空气,到底干净不干净?要是挂在美术馆,说不定只有白领能看见;画在这儿,收废品的大爷、放学的小孩,都能瞅一眼,琢磨琢磨。”
苏拉想起小区门口的快递柜,不知谁在上面画了串葡萄,紫莹莹的,取快递的人路过都忍不住笑。以前觉得是“瞎画”,现在倒觉得,比电梯里那些冷冰冰的广告顺眼多了。
“可物业说不定明天就给铲了。”她说,“这么脆弱的艺术,有啥意思?”
“脆弱才有力气。”教授蹲下来,用粉笔给石墩上的猫添了根胡须,“你想啊,美术馆的画能挂几十年,可街头的画说不定明天就没了。正因为留不住,才让人记牢。就像你小时候在沙滩上堆城堡,浪一冲就没了,可你记得堆的时候多快活。班克斯的画被铲了十次,他就画十一次,这本身就是在说:你铲得掉画,铲不掉我想说的话。”
这时,一个穿制服的环卫工推着车过来,看见变电箱上的海报,顿了顿,没铲,反倒掏出抹布,把旁边的灰擦了擦。“这画看着精神。”他嘟囔着,推车走了。
马克看得愣了:“他咋不铲?”
“因为这画说的是他也懂的事。”教授笑了,“《希望》那海报,本来是竞选用的,可有人在旁边写‘房租’,就成了老百姓的心里话。环卫工天天在街上转,谁过得难,谁在喊口号,他门儿清。这画对他胃口,就舍不得铲。”
他指着巷子里来往的人:“街头艺术最厉害的,是让艺术‘落地’。以前的艺术是‘高高在上’,现在的艺术是‘混在人堆里’。你买菜时能看见,接孩子时能看见,它不跟你讲大道理,就跟你聊聊天——‘你过得咋样?’‘这世道有点怪吧?’”
苏拉突然想起地铁里的涂鸦,有人画上班族背着沉重的包,像只蜗牛,旁边写着“加油”。挤地铁时看见,心里堵得慌,却又有点暖。“这算不算……普通人在跟自己说话?”她问。
“算,太算了。”教授把粉笔头扔进垃圾桶,“以前只有艺术家能画画,现在谁都能当‘半个艺术家’。你在便利贴上手写句诗贴在墙上,是街头艺术;他用碎玻璃拼个小太阳,也是。这艺术不管你有没有文化,有没有钱,只要你想说话,就有地方说。”
巷口的路灯亮了,蓝色墙面上的涂鸦被照得更清楚。小孩的防毒面具泛着冷光,向日葵却黄得发烫。一个刚下班的年轻人站在画前,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明天上班,戴口罩。”
马克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这画好像真的活了。它不在美术馆的玻璃罩里,在人的眼睛里,在朋友圈里,在第二天上班时戴的口罩上。
“那以后会不会满街都是涂鸦?”苏拉开玩笑。
“满街都是才好呢。”教授望着巷子深处,“说明人人都有话想说,都觉得这街是自己的。街头艺术说白了,就是争个‘说话权’——这城市不光是高楼大厦的,也是墙根下这几笔涂鸦的;不光是有钱人的,也是你我这些路过的人的。”
离开时,苏拉回头望了眼那幅画。风吹过巷口,带着点尘土味,小孩举着的向日葵,好像真的在晃。
至于它明天会不会被铲掉?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