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麦脱掉作战服,换好旧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头发,接着取出纱布卷,把脸缠住大半,只露出一只眼睛和嘴巴。
艾利威又找出一副塑料黑框眼镜,不过镜片是带度数的,他眯着眼适应了下。
“还行,凑合。”
他穿了件灰色薄棉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起球的高领毛衣,那张帅气的脸没有因为这身装束逊色几分,看起来倒像个落魄的贵公子。
步星阑扭头看了眼,一言不发摘下他的眼镜,将其中一块镜片捏碎。
艾利威接过重新戴上,模样看起来更狼狈了些。
沈柒颜换了件深绿色羽绒服,袖口长出一截,盖住手背,咯吱窝裂了道口子,米白色绒毛直往外钻。
她原地转了一圈,问:“像吗?”
艾利威上下打量,摇头,“不像。”
“哪里不像?”
“眼神不像,你的眼睛太亮了,逃难的人没有这么亮的眼睛。”
“那这样呢?”沈柒颜垂下眼皮。
洛玖川低声道:“不用刻意演,你看起来就很无害。”
沈柒颜愣了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在夸她还是损她。
洛玖川转过身,冲着所有人说道:“正门的人需要编一套说辞,得经得起盘问。”
“沈柒颜,艾利威,步星阑,瞿麦,四兄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来梁家堡,路上发生了什么事,每个人都要记熟,不能对不上。”
沈柒颜从背包里翻出小本子,还有一支笔,“你说,我记。”
洛玖川回头看了眼,沈柒颜此刻的样子,像极了课堂上做笔记的好学生。
他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
“你们从北边的晋州过来,那里的一七七区集中营两个月前爆发过一次感染潮,活下来的人大部分都跑散了,你们一群人往南走,听说梁家堡收人,想来碰碰运气,路上遇到过一次变异体袭击,又丢了一些人,只剩你们几个了。”
他一边说,沈柒颜一边记,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洛玖川忍不住又瞄了她一眼。
“艾利威是大哥,学识渊博,负责对外交涉,步星阑是二哥,沉默寡言,负责警戒,沈柒颜是三妹,负责……”
他轻咳一声,“负责看起来弱不禁风。”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沈柒颜笔尖顿了下,抬起头偷偷冲着他的后脑勺做了个鬼脸。
“瞿麦是小妹,路上出了点意外,脑袋和脸都摔伤了,不能说话。”洛玖川看向瞿麦,“虽然你觉得他们认不出你,但保险起见,还是别开口,免得露出破绽。”
瞿麦点头,“知道了。”
“你这绷带太干净了,得弄点血。”驰向野提议。
瞿麦一听,立马抽出军用匕首就要往手上扎。
“别动!”海荣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按住她,“我来我来!”
他抢过短刀,毫不犹豫划破掌心!
瞿麦一惊,还没来得及阻止,海荣已经抬起手,将温热的鲜血蹭在她脸上,浸染了洁白的纱布。
“差不多了,不用太夸张。”驰向野提醒。
海荣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杰作”,点了点头,“完美!”
“你的手……”瞿麦想去抓他的胳膊。
海荣攥起掌心,咧开嘴,“没事,有点伤更真实!”
边说边扯过瞿麦没用完的绷带,三两下包好伤口,转头问:“洛队,他们是四兄妹,那我是什么?不是说好了,我做他们大哥吗?”
“不用。”洛玖川依旧面无表情,“你跟他们,看起来不像同一个基因产物。”
沈柒颜没忍住,“噗”一声笑岔了气。
其余几人也都忍俊不禁,邵程转过身,后背直打颤,艾利威低下头,将大伙换下来的装备一股脑往自己背包里塞。
“那我是什么?”海荣挠了挠脑袋,洛玖川的话虽然直白,但也是事实,他和步星阑几个确实看起来不像同一个图层的。
“邻家大哥吧。”沈柒颜笑够了,正了正脸色,一本正经提议,“从小就是邻居,病毒爆发之后家里人都没了,一直和我们四个在一起,怎么样?”
“行。”海荣低下头,没有多说,目光中闪过一丝黯然,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
驰向野将所有装备又检查了一遍,绳索、匕首、消音器、每人一支手枪、弹匣若干。
邵程把步枪上的刺刀卸下来,塞进靴子,洛玖川将战术手电换成了普通的LEd手电筒,绑在背包带上。
一切准备就绪。
秦禄海缩在岩壁边上,看着这群人换装,看着他们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装备收起来,看着他们一个个从浑身杀气的特种兵,变成一群灰头土脸的逃难者。
这个过程让他觉得不真实,却又莫名安心。
驰向野把最后一件防弹背心塞进背囊,拉好拉链。
步星阑蹲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刚刚取出的抑制剂,淡蓝色液体在玻璃管里微微晃动。
驰向野看了她一眼,伸出手。
步星阑没给,“袖子撸上去。”
驰向野脱了外套,把左边袖口卷到手肘,步星阑的拇指按在他的肘窝内侧,摸了摸血管位置,碘伏棉签转了一圈,凉丝丝的。
针头扎进皮肉,驰向野的手臂绷了下,药液推进去,淡蓝色液体一点一点消失在血管里,像融化的冰。
步星阑拔出针头,用干棉球按住,手指在上面压了几秒。
“感觉怎么样?”她把空针管收进密封袋,塞回背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驰向野闭了下眼,又睁开,瞳孔比刚才大了些,表情放空,像刚起床的人还没完全清醒。
“没有。”他的声音比平时飘忽,“还挺……舒服的。”
步星阑仔细观察他。
驰向野的眼皮有点沉,嘴唇上多了一层不太正常的血色,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托着,轻飘飘的。
这种反应她并不意外,实验数据里有过推测。
注射抑制剂后,受体会出现短暂愉悦感,伴随轻微意识模糊,持续时间因人而异,不会超过十分钟。
“头晕吗?”
“不晕。”
“恶心呢?”
“没有。”
“手指。”
驰向野伸出双手,五指张开,很稳,没有颤抖。
步星阑握住他的手腕,把了一下脉搏,比往常快一些,但还在安全阈值内。
她松开手,凑近驰向野。
“记住,药效七十二小时,超时要补打,连续三支会失效,身体会产生抗体,临近时效时你会疼,会烦躁,会控制不住情绪,撑着,别在人前发作。”
驰向野痴痴看着她,半晌才开口:“知道了。”
步星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会尽快跟你碰面。”
驰向野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
沈柒颜站在旁边,默默看着他。
驰向野靠在岩壁上,表情很放松,嘴角甚至微微向上。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驰向野平时笑起来要么痞帅,要么阳光,不像现在。
“他没事吧?”沈柒颜小声问。
瞿麦看了眼驰向野,摇头,“应该没事,星星不会让他有事。”
邵程背上登山装备,走到驰向野跟前,凑近看了看他的脸,忍不住调侃:“驰队,你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被姓梁的看到了,搞不好会以为你嗑了他们家那个‘圆梦丹’!”
驰向野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锐利。
他直起身走到秦禄海面前,沉声道:“带路。”
秦禄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瞿麦。
“去吧。”瞿麦柔声叮嘱,“注意安全,听驰队他们的话。”
秦禄海点了点头,弯着腰,沿着岩壁根部,往山崖方向摸去。
驰向野跟在后面,接着是洛玖川,邵程垫后,四个人的身影很快就被灌木和乱石吞没。
步星阑站在原地,盯着那条消失的小路看了半晌,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们也出发吧。”
五个人从山脊上下来,沿着河床往下游走了一段,绕了个大圈,从另一条沟里拐出来,走上了进山的正路。
路很窄,碎石铺满地,两边的茅草都枯黄了,风一吹沙沙作响。
艾利威走在最前面,微微驼着背,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直起身扶了下镜框,眯眼看向远处,“走慢点,别急,我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早就没什么力气了。”
沈柒颜低着头,脚步拖沓,确实像赶了很远路,已经筋疲力竭。
瞿麦走在她旁边,纱布包着脸,眼睛垂着。
海荣走在她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步伐很大。
步星阑落在最后,目光扫过两侧山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一座寨门,石块垒成,木头加固,两扇铁皮包裹着紧闭的门板。
门楼上站着一队人,个个手里端着枪,寨墙两侧的掩体里,黑色的机枪管在阳光下闪烁着冷芒。
上面的人显然已经看到他们,枪口转了过来。
一个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粗糙,低沉,带着烟熏过的沙哑。
“站住!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