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寨门,里面的景象和外面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
寨墙厚实,内侧用木头搭了二层平台,上面堆着弹药箱和沙袋,几个端着枪的男人靠在上面抽烟,歪着头打量新来的五个人。
地上铺的碎石被踩得发白,两侧是木头和石头混搭而成的简易房子,有的门口挂着风干的兽皮,有的堆着空油桶和废铁条子。
再往前走,路面开阔了些,出现了一排用红砖砌成的平房,墙上刷着白灰,依次用红漆写着“食堂”“仓库”“医疗室”等等。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
更远的地方,靠近山崖下面搭了一大片窝棚,黑压压的,偶尔有人进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柴火气混合着人身上的酸臭味,还有从食堂方向飘来的咸腥气。
柴阳走到了最前面,一句话都没说。
那只假手垂在身侧,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橡胶指节磕在裤腿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像有人在用指甲敲桌子。
艾利威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弓着腰,脸上还挂着那副讨好的笑容,笑得有些累,像戴着一张面具,嘴角已经开始发僵。
步星阑走在最后面,工装外套的连帽扣在头上,围巾把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的目光从帽檐下方探出去,像一台扫描仪,把寨墙上的哨位、屋顶上的掩体、巷口的暗哨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
沈柒颜走在她旁边,手缩在袖子里,袖口被她攥出了褶子。
她也在看,但她看的是远处那些窝棚,那些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身影。
他们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睛空洞,像一群被圈养了很久,已经忘了怎么逃跑的动物。
瞿麦走在沈柒颜前面,海荣紧挨着她。
他还在生气,那股气闷在胸腔里,整个人气压都很低,连周围空气都是沉的。
他谁也没看,只盯着柴阳的后脑勺,像一头被拴住的猎狗,随时可能挣断绳索,上去扑咬。
“柴队。”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男人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本皱巴巴的登记簿,指间夹着一支圆珠笔,“这几个新来的?”
“嗯。”柴阳停下来侧了侧身,目光再度落到沈柒颜身上。
那只真手插在裤兜里,假手垂着,拇指的位置微微动了动。
橡胶手指当然不会动,动的是他掌根处残留的肌肉。
“怎么又进人了?”灰棉袄男凑近柴阳,压低嗓音,“咱们的人不是已经够了吗?寨主也说近期不收新……”
“已经上报了。”柴阳粗声打断他,“寨主也同意了,你有意见找他说去!”
“没有没有,我哪敢呢?”灰棉袄男连忙赔笑,“我就是随口一问。”
步星阑悄悄扫了两人一眼,人够了?什么意思?是收容人数已经达到饱和了,还是别的?
之前秦禄海就说过,梁家堡已经容纳了将近五千名幸存者,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都快赶上一个大型村镇的人口基数了。
病毒爆发之后,各国将剩余力量集中到一起,建立了新域联邦,并且快速对灾难做出反应。
当时新域群岛刚刚启用,还无法接收所有幸存者,联邦派出部队清缴感染物的同时,还在被侵蚀程度相对较低的地区建立了上百个临时安置点,也呼吁世界各地幸存者前往最近的避难所,等待军方统一安排转移。
自灾难爆发后的第七个月开始,仅第一区就已经接回幸存者近六百万人,只要一个集中点汇集的幸存者人数超过两千,军方就会尽快安排机动部队护送接回。
梁家堡已经容纳了五千人,为什么还没有惊动周边驻军部队?
是这片地界一直没有军队过来搜索?还是他们有意藏匿了行踪,没有被军方知晓?
为什么?
梁家堡虽然守卫森严,但毕竟不是金汤堡垒,留在这里危险一样存在。
况且看眼前景象,这里的条件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再怎么说,新域群岛也比这里好上百倍,至少安全和生活无虞,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梁家父子到底有什么阴谋?真的单纯只是为了做这所谓的“土皇帝”?这里的人为什么心甘情愿留下?是因为那个圆梦丹?
步星阑脑中飞速转过各种念头。
柴阳侧了侧身,示意灰棉袄男自己处理。
“姓名,年龄,从哪来的,以前干什么的。”灰棉袄男把登记簿翻到新的一页,笔帽咬在嘴里。
艾利威自觉走上前,“我叫艾威,三十,龙城人,之前在地质勘探所上班。”
“三十了?”灰棉袄男瞟了他一眼,“不像啊。”
“是吗?”艾利威摸了摸下巴,脸上依旧挂着笑容,“我生来就这样,看着比实际年龄小。”
灰棉袄男没在意,抬起下巴示意后面几人。
“这是我二弟,艾阑,二十七,以前在机械厂上班,装卸工,这是我三妹艾颜,二十三,卫校毕业的,在医院当过护士。”
艾利威一一介绍,轮到瞿麦的时候,稍稍卡了下壳,一时间不知道该编个啥名字了。
“她呢?”灰棉袄男写完前几个,扫了眼瞿麦。
“她是我小妹,叫艾青。”艾利威抿了抿唇,“今年十二岁。”
“她的脸怎么了?”
“摔伤了。”艾利威还是那套说辞,“好几天了,怕感染,一直包着。”
等灰棉袄男写完,他又道:“后面那个是我邻居家的小孩,叫阿荣,二十五,我们一起从晋州过来。”
“他干什么的?”
“以前是体校的。”
灰棉袄男冲着海荣打量片刻,没再多问,把登记簿合上,夹回腋下,转头笑眯眯道:“柴队,安排到哪?”
“男的住后头十五号棚,女的……”柴阳的目光流连在沈柒颜的脸上。
灰棉袄男这才注意到,仔细一看,这女孩身材和脸蛋都不错,顿时理解了柴阳为何要破例把这群人收进来。
想通这一点,他嘿嘿一笑,立马提议:“女的先放前面四号房吧,刚好空出了一间,前头条件好一点,也方便点。”
说到“方便”两个字时,他暧昧地眨了眨眼。
旁边小个子连忙附和:“是是,前面条件好多了,女士嘛,自然得照顾点儿!”
柴阳点头,“按你说的办。”
海荣的拳头又攥紧了。
瞿麦的手指从旁边伸过来,碰到他的手,轻轻握了握。
海荣拳头松了些,没全松开,但至少没有当场爆炸。
瞿麦抬起头看着他,在外人看不到的角度,用口型说道:听话。
海荣的拳头又松开了一些,反手握住她的手掌,轻轻捏了捏。
“走吧,带你们去住的地方。”灰棉袄男拢了拢袖口,朝着两个女孩歪头示意。
“大哥,二哥……”沈柒颜怯怯地看了眼这群陌生人,朝哥哥们身边靠了靠。
“别怕。”艾利威转身扶住她的肩膀,“到这儿就安全了,今晚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用想,有哥在,没事的。”
他一边温声安抚,一边抬起手,摸了摸沈柒颜的脑袋。
步星阑看了艾利威一眼,脚下稍稍移动,挡在柴阳几人跟前。
视线刚被遮挡,艾利威掌中就凭空出现一只小巧的金属盒子。
他假意将沈柒颜揽进怀中,轻轻拍了拍沈柒颜的背。
靠近的瞬间,沈柒颜手腕一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盒子收入袖中。
艾利威抱完沈柒颜,又去抱了抱瞿麦,而后目送两人跟着灰棉袄男离开。
“你们,跟我走。”矮个子招呼一声,走在了前面。
步星阑和艾利威对视一眼,迈步跟上。
海荣又看了眼瞿麦离开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收敛气势,默默跟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