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铮站在山门牌坊下,看着苏九的背影消失在松柏的阴影中。
晨雾已经散尽了。万虫山脉在阳光下显露出它本来的面貌——青黑色的山石、苍翠的树冠、蜿蜒的溪流,像一幅被晒褪了色的古画。山风吹过,将松脂和腐叶的气味从山脉深处带过来,气味中混杂着另一种东西——那道从裂缝中渗出来的、带着愤怒和孤独的龙族气息。
三天前,苏九和他达成了协议。她要雷螭,他要九天神雷。她帮他对付敖空,他帮她抓到雷螭。协议很简单,简单到不像是真的。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个合体初期的虫修,突然出现在万虫山脉,对雷螭的了解比虫皇殿的传承还要详细,愿意帮他对付同阶的龙族长老。她说她是散修,路过此地,一时好奇。这些话能信几分?三分?五分?还是一分都不能信?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她现在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愿意帮他挡住敖空的人。不管她有什么目的,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再说。
王铮转身走回山门。
石阶两侧的松柏在风中摇晃,枝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同时振翅。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的正中央,靴底和青石接触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声完全盖住了。
大殿中,洛雨正在整理弟子们上交的训练记录。二十八枚玉简一字排开,放在蒲团前面的矮桌上。每枚玉简上都刻着弟子的名字——赵平、石头、木生、小荷、陈远、付火儿、周岩……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像小学生临摹字帖。
王铮在蒲团上坐下,拿起赵平的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中记录的是外门弟子的灵力共鸣训练情况。陈远的共鸣稳定度达到了九成,付火儿八成,其他七个灵虫还活着的弟子在五成到七成之间。灵虫状态差的那些弟子,共鸣基本没有建立起来,灵虫拒绝吸收他们的灵力。周岩的新幼虫还活着,但依然没有吸收他的灵力,只是趴在玉碗底部,每天吃一点灵液,勉强维持着生命。
王铮将玉简放下,拿起石头的玉简。
石头负责西域灵虫的情报收集。玉简中记录了西域已知的二十八种灵虫的详细信息——沙蝎、岩甲蜈、流沙蚁、荒漠蝗、戈壁蛛……每一种都有外观描述、习性记录、品阶评估、属性分析。信息大部分来自千机阁购买的情报,小部分是石头自己从散修口中打听到的。他在玉简的最后加了一句:“沙蝎的尾针毒液可以麻痹化神期修士,建议宗门收购一批用于炼制麻痹类法器。”
木生的玉简中记录的是东域的灵虫。东域是神木宗的地盘,木生认识几个神木宗的弟子,从他们那里打听到了不少信息。幻蝶、青木螳、花叶虫、树根蛆、藤蔓蛇……东域的灵虫大多和木属性相关,生活在密林深处,以灵药和灵木为食。木生在玉简中特别标注了幻蝶的鳞粉——能制造幻象,迷惑神识,品阶越高的幻蝶,鳞粉的致幻效果越强。神木宗的一位内门长老养了一只古虫阶的幻蝶,鳞粉能让化神期修士陷入幻境一炷香时间。
小荷的玉简最薄。她负责的是水域灵虫的情报,但万虫山脉中水域不多,她的信息来源有限。玉简中只记录了不到十种灵虫——水蛭、冰蚕、溪甲虫、寒潭蜉蝣……每一种的信息都不完整,很多地方标注着“待验证”。她在玉简的最后写了一句:“我想去北域看看。听说北域的冰湖中有一种叫‘冰魄蚕’的灵虫,吐出的丝能冻结灵力。我想抓一只回来。”
王铮将小荷的玉简放回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灵虫榜的编撰进度比他预想的要慢。三个月过去了大半,收集到的灵虫信息只有两百多种,距离完整的榜单还差得很远。不是弟子们不努力,是这项工作本身就急不得。灵虫的信息需要实地验证,需要反复核对,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虫皇宗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苍龙一族的人还有两个月到达。
两个月后,如果虫皇宗撑不过去,灵虫榜的编撰就毫无意义。如果撑过去了,弟子们可以继续收集信息,可以走遍中天大陆,可以找到更多的灵虫。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编撰灵虫榜,是让虫皇宗活下来。
王铮从蒲团上站起来,走出大殿。
广场上,弟子们正在赵平的带领下练习战阵配合。不是单打独斗,是多人配合。三人一组,一人主攻,一人主防,一人策应。主攻的弟子驱使灵虫攻击假想敌,主防的弟子用灵力和法器构建防御屏障,策应的弟子在两组之间游走,随时补位。
陈远、付火儿和一个叫孙铁的弟子一组。陈远主攻,小灰趴在他肩上,银白色的甲壳在阳光下闪着光。付火儿主防,火妞在她头顶盘旋,火焰从甲壳缝隙中喷出来,形成一面半圆形的火焰屏障。孙铁策应,他的灵虫是一只噬灵蚁幼虫,甲壳颜色发暗,状态不太好,但还能勉强配合。
赵平喊了一声“开始”,三组弟子同时行动。
陈远的小灰率先发难。银白色的身影从陈远肩上弹射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光线,撞向假想敌的位置。速度极快,快到大多数弟子只能看到一道银光闪过。小灰的本源之力在撞击的瞬间爆发出来,将假想敌位置的青石板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付火儿的火焰屏障在陈远周围展开,形成一个直径三丈的半圆形护罩。火焰的温度控制得恰到好处——不会烧伤陈远,但足以让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付出代价。孙铁在两人之间游走,他的噬灵蚁幼虫趴在手心里,释放出微弱的灵力波动,干扰假想敌的感知。
赵平站在广场边缘,眼睛盯着每一组弟子的动作。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什么——可能是纠正错误,可能是评估分数,也可能只是在数数。
王铮看了一刻钟,然后走下石阶,来到广场中央。
弟子们停下来,站直身体,看向他。赵平走过来,正要汇报训练情况,王铮摆了摆手。
“今天的训练到此为止。所有人,跟我进大殿。”
大殿中,二十九个人——二十四个外门弟子,四个内门弟子,加上洛雨——站成了三排。王铮坐在主位的蒲团上,混天棒横放在膝盖上。香炉中的烟袅袅升起,在空气中画出一道道灰色的曲线。
“苍龙一族的人还有两个月到达。”王铮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三个炼虚中期,一个合体初期。带队的人叫敖空,苍龙一族的第三长老,主修空间之法。”
弟子们的脸色变了。陈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付火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周岩的肩膀在微微发抖。石头握紧了拳头,木生的脸色发白,小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赵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们来万虫山脉,表面上是找我报仇——我在星空海秘境中打散了敖烈先祖的龙魂,收殓了龙骨。但实际上,他们是来找一只逃走的圣虫。那只圣虫叫雷螭,身上带着九天神雷,正在万虫山脉深处蜕皮。”
王铮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弟子脸上扫过。
“不管他们的主要目标是谁,虫皇宗都是他们的眼中钉。龙族高傲,不会允许一个炼虚期虫修建立的宗门在他们的视线范围内继续存在。所以两个月后,天险峰上会有一战。”
大殿中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香炉中的烟被山风吹得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稳的上升。
“我已经找到了帮手。一个合体初期的虫修,会帮我挡住敖空。三个炼虚中期的苍龙族人,我来对付。”王铮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你们不能留在天险峰上。战斗的余波会波及整座山峰,筑基期和金丹期的修士承受不住。”
他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了一下。
“两个月后,我会把你们全部收进混天洞天。洞天中有五个区域——平原、河流、森林、沼泽、石山。空间足够大,灵力足够浓,灵虫足够多。你们在里面待着,等战斗结束再出来。”
弟子们面面相觑。赵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铮的目光扫过来,他又把嘴闭上了。
“洞天中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一样。你们在里面不会闲着。”王铮从洞天中取出灵虫榜玉简,放在膝盖上,“灵虫榜的编撰工作继续。洞天中有两百多种灵虫,每一种都需要详细记录——外观、习性、品阶、属性、战斗力、培养难度、稀有程度。你们分组负责,每组负责一个区域。赵平负责分配。”
他看向赵平,赵平点了点头。
“灵虫状态不好的弟子,利用这两个月的时间,在洞天中重新选择灵虫。”王铮的目光落在周岩身上,“洞天中的灵虫种类比外界多,比外界全。你们有充足的时间去观察、去尝试、去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那一种。不要急,不要勉强。灵虫和修士之间的契合度,强求不来。”
周岩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的新手心里捧着那只透明的幼虫,幼虫的甲壳依然是透明的,体内的淡金色内脏在一张一缩地蠕动。它还活着,但依然没有吸收他的灵力。
王铮看到了周岩眼中的光暗变化,没有说什么。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去经历,别人帮不了。
“还有两个月。”王铮从蒲团上站起来,“这两个月,护山大阵全天开启。所有人在天险峰范围内活动,不得外出。训练照常进行,灵虫榜的编撰照常进行,灵虫的饲养照常进行。一切照常。”
他走到大殿门口,停住脚步,背对着弟子们。
“虫皇宗建宗十年。十年来,我们遇到过散修围攻,遇到过青峰宗的威胁,遇到过拜火教的试探,遇到过各种麻烦。每一次都撑过来了。这一次,也会撑过去。”
他没有回头,走出了大殿。
阳光照在广场上,将青石板晒得发烫。山风吹过,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以及那道越来越浓的龙族气息。王铮站在广场中央,抬头看向万虫山脉的深处。
雷螭的气息又变强了。
不是它在变强,是它的蜕变进入了新的阶段。之前它在吞噬周围的生命力来支撑蜕变,现在它开始释放体内的九天神雷来淬炼新身体。九天神雷的气息从山脉深处扩散出来,和龙族的气息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威压。
灵虫们感知到了这股威压。洞天中,小灰趴在药圃边的石头上,触角竖得笔直。小白的翅膀微微张开,银白色的瞳孔中有光芒在跳动。裂宇金螟的幼体悬浮在空中,空间纹路在甲壳上快速流动。三千多只噬灵蚁在平原上列队,甲壳上的黑色光芒闪烁不定。五百多只噬渊雷蚁在空中盘旋,雷纹在甲壳上流动,电弧在蚁群之间跳跃,发出不安的噼啪声。
王铮的神识沉入洞天,将安抚的情绪传递给每一只灵虫。灵虫们收到情绪后,不安的状态缓解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警惕。小灰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洞天的壁障边,前腿搭在壁障上,黑色的眼睛盯着壁障上那些闪烁的银点。银点的颜色正在从银色变成淡金色——苍龙一族那四个人的气息越来越近了。
王铮将神识从洞天中退出来,走进大殿。
他在蒲团上坐下,从洞天中取出三枚传讯玉简,一字排开放在膝盖上。
第一枚是淡青色的,表面刻着一朵莲花的图案——夏芸。大夏皇女,当年在边境和他分别时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助,捏碎这枚玉简,我会来。”那时候她是化神后期,以皇室的资源和她自己的资质,现在应该已经突破炼虚期了。一个大夏皇女的身份,对苍龙一族有一定的威慑力。大夏皇朝是中天大陆的万载皇朝之一,虽然比不上真灵世家传承悠久,但疆域广阔,修士众多,真灵世家也不愿意轻易得罪。
第二枚是银白色的,表面刻着一颗流星的图案——星漪。流星从左上角划向右下角,拖着一条细长的尾迹,尾迹是用极细的银丝镶嵌成的,在光线下会流动。这枚玉简,是星漪在流云仙城分别时塞给他的。
那时候王铮刚参加完千机阁的地下拍卖会,在仙城的北门被几个不长眼的散修拦住。他没出手,星漪替他出手了。星月宗的星辉之力,从她指尖洒出来的时候像碎银子一样,将那几个人定在原地,连眼皮都动不了。事后她拍了拍手,从袖口中取出这枚玉简,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拿着。什么时候想见我了,捏碎它。不想见我,就留着当个纪念。”
她的耳根红了一下,那时候。
王铮的拇指在玉简表面的流星纹路上摩挲着。
星漪的身份,远不止星陨阁的核心弟子那么简单。他是后来才知道的。
星陨阁是中天大陆六大顶级势力之一,和千机阁齐名,以星辰之力修炼为主。但星陨阁的背后,站着三大隐世仙宗之一的星宿海。星宿海不列于中天大陆的势力格局之中,因为它根本不在中天大陆上——它建在九天之上的一片星云中,门人稀少,传承古老,连真灵世家都不愿意招惹。
星漪是星陨阁阁主星无痕的独女,也是星宿海某位太上长老的关门弟子。她的身份,既是星陨阁的少阁主,又是星宿海的核心传人。这两个身份加在一起,比大夏皇女夏芸的分量重得多。
在星空海秘境中,白风月给过他凤族的联系方式,敖隐对他忌惮三分,黎恨天带人在秘境出口拦截他但最终没有动手——这些真灵世家的传人对他态度微妙,一半是因为他自身的实力,另一半是因为星漪在秘境中公开和他走在一起。
真灵世家最看重血脉和传承。他们瞧不起散修,瞧不起普通宗门的弟子,但他们不敢瞧不起星宿海的传人。星宿海的星辰之力,是和真灵血脉同一级别的力量体系。
王铮将三枚玉简并排放在膝盖上。
夏芸。星漪。千虫子。
夏芸代表大夏皇朝,星漪代表星陨阁和星宿海,千虫子是万年前虫皇殿的合体期老怪物。三个人的修为加在一起——夏芸炼虚初期,星漪炼虚中期,千虫子恢复到什么程度不知道,但至少不会低于炼虚后期,大概率已经重回半步合体。
这个阵容,加上他自己炼虚中期的修为和三只帝虫阶灵虫,加上合体初期的苏九,够不够让敖空知难而退?
不够硬拼,但够谈判。
敖空是苍龙一族的第三长老,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最懂得权衡利弊。他带着三个炼虚中期来万虫山脉,目的是抓回雷螭。如果雷螭已经被王铮抓到了,九天神雷已经被抽走了,敖空就算杀了王铮也拿不回完整的雷螭。如果杀王铮的代价是和星宿海传人、大夏皇女、万年前的老怪物同时结仇,他就要掂量掂量了。
苍龙一族虽然强,但还没强到可以同时得罪大夏皇朝、星陨阁和星宿海的程度。真灵世家之间的平衡很微妙,牵一发而动全身。敖空这样的老狐狸,不会为了一只已经废掉的雷螭和一个炼虚期虫修的命,给自己的家族惹来这么多麻烦。
前提是——星漪、夏芸、千虫子真的会来。
王铮的拇指在星漪的玉简上停住了。
星漪会来。他确定。
不是因为她欠他人情,不是因为星陨阁和虫皇宗有什么利益交换。是因为她在流云仙城北门塞给他玉简的时候,耳根红了一下。是因为她在星空海秘境中,明明可以跟着星陨阁的队伍走,却偏偏要跟在他身后,美其名曰“看看虫修怎么打架”。是因为她在秘境出口,当着凤族白风月、龙族敖隐、麒麟族黎恨天的面,站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站着,就让那三个人把到嘴边的狠话咽了回去。
有些人情可以用利益来衡量,有些不能。
王铮将三枚玉简收回洞天,只留下千虫子的那一枚。灰色的玉简,表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道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裂纹中渗出了极淡的银色光芒,光芒在蒲团的阴影中几乎看不见,但神识能感知到——光芒中有一股极其古老的气息,像一个在地底埋了万年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苏醒。
现在还不是时候。这三枚玉简,是他最后的底牌。要等到敖空站在他面前,要等到谈判的筹码全部摆上桌面的那一刻,才能用。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第五十三天的傍晚,王铮站在山顶的平台上,看着天边的云。云是暗红色的,被夕阳染的,像凝固的血块挂在天边。山风从山脉深处吹过来,带着松脂和腐叶的气味,以及那股已经浓到化不开的龙族气息。
雷螭的蜕变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九天神雷的气息从山脉深处涌出来,像地底的岩浆冲破了地壳。整座万虫山脉都能感知到那股气息——灵虫们在颤抖,灵兽们在逃离,连地脉中的灵力流动都被扰乱了,变得狂暴而无序。天险峰上的护山大阵自动激活了第五层,元磁之力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将山峰笼罩在其中。光幕在九天神雷的威压下不断波动,像水面被风吹起的涟漪。
苏九站在王铮身边。她的斗篷兜帽放下来了,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浅褐色的眼睛盯着山脉深处,瞳孔中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
“最多十天。”她说,“雷螭的新身体就会完全长成。蜕下来的旧皮会留在原地,新身体会撕裂空间离开。如果我们在它离开之前抓不到它,就永远抓不到了。”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着。
十天。苍龙一族的人还有七天到达。时间刚好错开。如果他先去抓雷螭,苍龙一族到的时候他可能还在山脉深处。如果他在天险峰上等苍龙一族,雷螭就可能跑掉。
“先等苍龙一族。”王铮说,“雷螭蜕皮完成后会撕裂空间离开,但敖空主修空间之法,他能追踪雷螭撕裂空间时留下的痕迹。我们跟着敖空,就能找到雷螭。”
苏九的眉头皱了一下。“你想让敖空帮我们找雷螭?”
“不是帮我们。是他本来就要找雷螭。”王铮的声音很平静,“敖空来万虫山脉的主要目标是雷螭,不是虫皇宗。他到了之后,第一件事一定是追踪雷螭的位置。我们不需要和他正面冲突,只需要跟在他后面。等他找到雷螭,我们再出手。”
“然后呢?你和敖空抢雷螭?他可是合体初期,主修空间之法。你一个炼虚中期,怎么抢?”
王铮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不是抢。是换。”
苏九的眼睛眯了起来。
“雷螭体内的九天神雷,在蜕皮完成的那一刻会全部释放出来,淬炼新身体。淬炼完成之后,雷螭的新身体里是没有九天神雷的。它需要重新吸收、重新积累。对敖空来说,他要的是能继续承载九天神雷的雷螭,而不是一只空壳。”王铮的目光从山脉深处收回来,落在苏九脸上,“如果你我联手,在雷螭蜕皮完成的瞬间出手——你要雷螭的新身体,我要释放出来的九天神雷。敖空赶到的时候,九天神雷已经被我收了,雷螭已经被你抓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他恼羞成怒,把我们全杀了。”
“不会。”王铮从洞天中取出那枚银白色的玉简,星漪的玉简,握在手中,“因为我会给他一个他不能拒绝的条件。”
苏九的目光落在玉简表面的流星图案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认出了那枚玉简的来历。
“星宿海的传讯玉简。”她的声音变轻了,轻到像在自言自语,“你认识星宿海的人?”
王铮没有回答。他将玉简收回洞天,转身走下山。
苏九站在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的转弯处。山风吹过,将她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浅褐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分不清是惊讶、是忌惮,还是某种重新审视后的郑重。
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风声完全盖住了。
第六十天的清晨,王铮将所有弟子召集到大殿。
二十九个人站成了三排。赵平、石头、木生、小荷站在第一排,陈远、付火儿和其他外门弟子站在后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紧张——赵平的表情依然稳重,但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石头的嘴唇抿得很紧,木生的脸色发白,小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周岩站在最后一排,手心里捧着那只透明的幼虫。幼虫还活着,甲壳依然是透明的,但体内淡金色的内脏蠕动得比之前有力了一些。
王铮从蒲团上站起来,混天棒握在手中。
“苍龙一族的人,明天到达。”
大殿中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香炉中的烟笔直地上升,像一根灰色的柱子。
“我现在把你们收进洞天。进去之后,一切照常。赵平负责管理,洛雨负责资源分配。洞天中有足够的灵液、食物、丹药、灵石。灵虫榜的编撰工作继续,灵虫的饲养继续,灵力共鸣的训练继续。”
他的目光从每个弟子脸上扫过。
“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除非我亲自打开洞天,否则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他抬起混天棒,棒尖的银白色光芒亮了起来。光芒从棒尖涌出,在大殿中扩散,将二十九个人笼罩在其中。光芒越来越亮,亮到让人睁不开眼睛。当光芒散去的时候,大殿中只剩下王铮一个人。
洞天中,二十九个人出现在平原上。
平原上的噬灵蚁群被惊动了,三千多只噬灵蚁同时抬起头,触角竖得笔直。小灰从药圃边的石头上跳下来,跑到陈远脚边,前腿搭在他的膝盖上。小白的翅膀微微张开,银白色的瞳孔打量着突然出现的客人们。裂宇金螟的幼体悬浮在空中,空间纹路在甲壳上缓缓流动。
赵平环顾四周。平原、河流、森林、沼泽、石山,五个区域在星光中清晰可见。星源鼎坐镇中央,银白色的光芒从鼎身上涌出来,向四周扩散,将整个洞天照得像一个微型的宇宙。灵力的浓度比外界高得多,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到灵力渗入经脉,滋养着丹田。
“这就是宗主的洞天。”赵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我们在这里待着,等宗主把事情解决。”
弟子们散开了。有人走向森林,有人走向石山,有人蹲在平原上和噬灵蚁对视。周岩捧着他的幼虫,走到星源鼎旁边坐下。鼎身上的星源之力洒在他身上,也洒在幼虫透明的甲壳上。幼虫的触角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周岩的掌心挪了挪。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靠近周岩。
周岩的眼眶红了。
洞天外,天险峰上。
王铮走出大殿,站在广场中央。护山大阵的五层光幕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神识能感知到——元磁之力在地脉中奔涌,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将整座山峰护在其中。
山风吹过,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混天棒扛在肩上,棒尖的银白色光芒在晨光中闪烁,像一颗银白色的星星。
天边,云层的颜色正在变化。
不是被阳光染红的,是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照亮的。云层的缝隙中透出一道道淡金色的光芒,光芒笔直地射向地面,像一根根金色的柱子从天上插下来。柱子落在万虫山脉的边缘,将山脉的入口照得明晃晃的。
龙族的气息从天边压过来。
不是敖空一个人的气息,是四个龙族修士的气息叠加在一起。气息像一道看不见的海浪,从天边涌过来,越过山峰,越过森林,越过溪流,压向天险峰。护山大阵的光幕在气息的压迫下亮了起来——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五层光幕依次亮起,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将天险峰笼罩在其中。
气息撞在光幕上。
没有声音,但王铮的神魂中响起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人用巨锤砸在一面铁盾上。光幕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元磁之力在地脉中加速奔涌,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在低吼。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了一下。
来了。
天边的金色光柱越来越近。光柱所过之处,云层被撕成碎片,山石被震得滚落,树木被连根拔起。光柱的中心,四个人影正在缓缓降落。
第一个人身穿金色长袍,袍面上绣着一条盘旋的苍龙。面容古朴,眉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的。他的手中握着一只银白色的环——环身只有手腕粗细,表面刻满了细密的空间纹路。裂空环。敖空。
第二个人身穿青色长袍,面容和敖空有三分相似,但更年轻一些。他的身材高大,肩宽背阔,像一座移动的山。敖山。
第三个人身穿蓝色长袍,面容消瘦,颧骨高耸,眼睛深陷。他的手指极长,指甲是淡金色的,像十片细长的金属片。敖海。
第四个人是女人。她穿着白色长裙,面容精致,瞳孔是淡金色的。她的头发极长,垂到腰际,发丝在风中飘动的时候像水中的水草。敖青。
四个人落在山门牌坊前,距离王铮三十丈。
敖空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看向站在广场中央的王铮。他的目光在王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他肩上的混天棒,移向护山大阵的五层光幕,移向天险峰周围的群山。
“虫皇宗。”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念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名字,“一个炼虚中期的虫修,能在万虫山脉中建起这样一个宗门,不容易。”
他的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王铮身上。
“你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
王铮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咚——咚——咚——,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发出同样的声音。
“知道。”他说,“但我建议你们先去找雷螭。”
敖空的瞳孔微微收缩。
“雷螭正在万虫山脉深处蜕皮。”王铮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最多还有三天,蜕皮就会完成。完成之后,它会撕裂空间离开。如果你现在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三天之后,你就再也找不到它了。”
敖空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雷螭的事。”
“知道。我还知道你们来万虫山脉,主要目标不是我,是雷螭。”王铮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我的建议是——你先去找雷螭,我在这里等你。找到之后,我们再谈。”
敖山往前迈了一步。他的身材极其高大,一步迈出,地面都震了一下。青石板在他脚下裂开了一圈蛛网般的裂纹。
“谈?”敖山的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雷声,“你打散敖烈先祖的龙魂,收殓龙骨,亵渎我苍龙一族的先祖。这件事,没什么好谈的。”
王铮看向敖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敖烈的龙魂要杀我,我打散了他。龙骨是我收殓的,不是亵渎,是安葬。如果你们想要回龙骨,可以谈。如果你们想要别的东西,也可以谈。”
敖山的手抬了起来,淡金色的灵力在他拳头上凝聚,形成一层龙鳞般的纹路。
敖空伸手拦住了他。
“你说的没错。”敖空的目光盯着王铮,金色的竖瞳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我们来万虫山脉,主要目标是雷螭。你的事,可以等找到雷螭之后再处理。”
他转过身,看向万虫山脉的深处。裂空环在他手中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芒从环身上涌出,在空中形成一幅复杂的空间图案。图案的线条在不断变化,像水面的波纹,像风中的烟雾,像某种活的东西。
敖空盯着图案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找到了。”
他的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敖山、敖海、敖青紧随其后,四个人化作四道金色的光芒,向万虫山脉深处射去。
王铮站在广场中央,看着四道光芒消失在山脉深处。
他的手指在混天棒上轻轻敲了最后一下。
洞天中,星源鼎的光芒忽然亮了一瞬。小灰的触角竖得笔直,小白的翅膀完全张开了,裂宇金螟的幼体悬浮在空中,空间纹路在甲壳上疯狂流动。
它们感知到了——主人正在追踪的猎物,和主人正在等待的敌人,正在向同一个目标汇聚。
万虫山脉深处,雷螭的蜕变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而苍龙一族的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